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三条路

他没睡。桌上摊着账本。

桌上摊着账本。账本翻到最后。那一页上有六行。许云。李建。周立。孙德海。陆德昌。张秀云。再往后。陆平。张秀莲。陆在。张秀琴。何广志。十一行。他数了三遍。十一行。

“十一个。”

他念了一遍。

“不是十七。”

他想起爷爷那十七户。那十七户在另一本上。这一本上，只有十一个。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纸上是四道横。他在纸的背面写。还剩七。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

“七个人。”

“七天。”

他把笔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账本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旧棉被三条。已收。下面有一块空白。那块空白上，有三个很淡的字。张秀云。

“老石写在这一页上的。”

他念了一遍。

“他把奶奶写在这儿。”

他往下看。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别人写的。只有最后一页，是他写的。

“我是最后一个。”

他念了一遍。

“我是最后一个记的人。”

他把账本合上。合上以后，他坐在那儿。

“账本要的是一行。”

他说。

“它要一行，是因为它得有个底。”

“有底，才能合。”

他把手放在账本上。

“要是没有底呢。”

屋里没有人回答。

“要是没有底，它合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秤底下。抬头。秤砣贴着最里头。那个减号。

“老石。”

里屋有人应。

“在。”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账本为什么要有最后一行。”

老石从里屋出来。他站在门口。

“因为它得合。”

“不合会怎么样。”

“不合，就一直是账。”

“一直是账，不好吗。”

老石没有说话。

“一直是账，那些挂着的人就一直挂着。”

“一直挂着。”

“挂着的人走不了。”

“走不了。”

“可他们也留不住。”

“留不住。”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账本要合，是为了让他们走。”

“是为了让他们走。”

“合上，一次走完。”

“一次走完。”

陆拾低下头。

“那要是把账本分开呢。”

老石站在门口。

“你说什么。”

“把账分开。”

“怎么分。”

“一个人记一个名字。”

老石没有说话。

“一个人记一个，就没人需要账本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小子。”

“接着讲。”

“你说的是分账。”

“我说的是分账。”

“分账不是分出去。”

“那是什么。”

老石往前走了一步。

“分账是把名字交给人。”

“交给谁。”

“交给能记住的人。”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账本就没有最后一行了。”

老石看着他。

“没有最后一行，它合不上。”

“合不上，会怎么样。”

老石抬起头。

“它会一直开着。”

“一直开着，那些人就一直不走。”

“一直不走，也一直不散。”

陆拾站在秤底下。他忽然笑了。

“那就一直开着。”

老石没有说话。

“小子。”

“你说吧。”

“你知道一直开着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这话怎么说。”

陆拾抬起头，看那杆秤。

“意思是我得一直记着。”

老石站在灯底下。

“一直记着，是一天一天记。”

“我知道。”

“不是一句口号。”

“我知道。”

“你今天记了，明天忘了，他们就散了。”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就不忘。”

“人都会忘。”

“我不会。”

老石看着他。

“你凭什么。”

陆拾抬起头。

“凭我忘过一次。”

院子里静了下来。一个人最怕的东西，也会变成他最能用的东西。他把那几行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抄错一处，划掉重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