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四道

第四天早上，陆拾没在家应。他去了城北。

城北的巷子比解放路宽。巷口那个修车的还在。修车的手上全是黑油。

“找谁。”

“找周德海。”

“里头。”

院门开着。藤椅还在院子里。毯子还在藤椅上。老头坐在那儿。

“你来了。”

“我来了。”

“今天怎么来了。”

陆拾在院子里站着。

“我来跟您说个名字。”

老头抬起头。

“什么名字。”

“许云。”

老头的手停在毯子上。

“谁。”

“许云。”

“我没听过。”

“她二十三岁。”

“二十三。”

“1998 年七月十四日，城南三号工地，塔吊倒了。”

老头没有说话。

“她救过一整条街的人。”

“哪个街。”

“城南。”

老头眯起眼睛。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

“您不知道。”

“那我记她干什么。”

“因为我记不住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老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记不住了。”

“记不住谁。”

“记不住她的脸。”

陆拾把手伸出来。手心里两个字。陆拾。

“我自己的名字，我天天得看。”

“别人的呢。”

“别人的，我快剩不下了。”

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想让我替你记。”

“我想让您替我记。”

“凭什么。”

陆拾站在院子里。

“凭您还活着。”

老头没有说话。

“我认识的人不多。”陆拾说，“能记的，更少。”

“记一个人，要多久。”

“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您再跟我说一遍。”

老头低下头。

“一年之后我还活着吗。”

“不清楚。”

“那我死了呢。”

“她也就没了。”

院子里很静。风把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吹下来。叶子落在毯子上。老头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

“她叫什么。”

“许云。”

“怎么写。”

“许，言午许。云，云彩的云。”

老头把叶子扔掉。

“我记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槐树上还剩几片叶子。风一来，响。

“周叔。”

“你说。”

“一年以后我要是没来。”

“那就我念给你听。”

“我要是听不见呢。”

老头把毯子拉到下巴。

“那我就念给这棵树听。”

陆拾站在院子里。一个人记另一个人，可以不为了任何人。他把两个空烟盒捏扁，塞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