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第一次
第一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屋里的地是凉的。他光脚站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凉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住。他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
亮了。墙上那杆秤,被照出来。秤杆上落着一层灰。他拿了一块布。布是旧的。上面有洗不掉的油。他把秤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最里头那一格,他把布翻了个面。
最里头那一格上,秤砣贴着。那个减号在底下。他擦的时候避开了。擦完,他把布叠好。叠成四方。放回原处。然后他站到秤底下。抬头。秤砣贴着最里头。那个减号。
很短。只有一道横。
“老石。”
里屋有人应。
“在。”
“我开始了。”
里屋静了一下。
“开始吧。”
陆拾站在秤底下。他把手垂下来,手心朝外。
“陆拾。”
他叫了一声。屋里没有人应。他没有等。他在心里答了一声。
“您说。”
答完,他站在那儿。秤没有动。秤砣还在最里头。那个减号还在。
“没动。”
“不会动。”
老石从里屋出来。他还没穿外套。只穿一件旧衬衫。
“第一天,不会动。”
“怎么。”
“因为八次是八次。”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怎么知道数得对不对。”
老石走过来。他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过一张纸。纸是从本子上撕的。
“我给你记。”
“记什么。”
“记日子。”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一道横。
“这是一。”
陆拾看着那道横。
“就一道。”
“就一道。”
“八道画满,就完了。”
老石把纸压在桌上。
“别弄丢了。”
“我不弄丢。”
“你会弄丢。”
陆拾站在那儿。
“那你收着。”
老石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
“我收着。”
第二天,他应了第二声。第三天,第三声。
“纸上有三道横。”
陆拾看着那三道。三道都很短。画得很直。
“这算什么。”
“算账。”
“这算什么账。”
老石把纸折起来。
“算你还剩多少。”
“剩多少。”
“剩七天。”
陆拾站在秤底下。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日子,过成纸上的一道一道横。他把那道横的一头描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