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两个人的账
账本摊在桌上。陆拾把那一页翻出来。
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何广志。后面是空的。他把笔拿起来。
“你要写？”
“我要写。”
“写什么。”
“写日期。”
老石走过来。
“写日期就结了。”
“我知道。”
“结了，他就走了。”
“我知道。”
老石把手放在桌上。
“小子。”
“您说。”
“你想清楚。”
陆拾把笔放下。
“老石。”
“你说。”
“他现在在哪儿。”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他自己说走了。”
“她说的。”
“她说他走了。”
陆拾低下头。
“那就是说，他不需要我结。”
“他不需要。”
“那这一行怎么办。”
老石伸出手。
“你翻前面的。”
陆拾往前翻。第一页。张秀云。第二页。陆平。第三页。张秀莲。第四页。陆在。第五页。张秀琴。
“五个人。”
“五个人。”
“他们都有日期。”
“都有日期。”
“只有他没有。”
“只有他没有。”
陆拾站在桌前。
“老石。”
“我在听。”
“要补他这一行，得有一个空位。”
“得有一个空位。”
“空位在哪儿。”
老石看着他。
“你翻最后。”
陆拾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底下。那一行是空白的。
“这一行是空的。”
“是空的。”
“这一行是谁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的。”
陆拾站在桌前。
“我写在这儿的时候，是我的。”
“你写在这儿的时候，是你的。”
“那现在呢。”
老石抬起头。
“现在还是你的。”
陆拾站在那儿。
“我要用这一格补他。”
“你要用这一格补他。”
“补上以后，我就没有格了。”
“你就没有格了。”
“没有格会怎么样。”
老石沉默了很久。
“没有格，你就不在账上。”
“不在账上，是不是就散了。”
“不在账上，就没人记你。”
陆拾站在桌前。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
“老石。”
“嗯，你说。”
“我要是补了他，谁记我。”
老石看着他。
“那个天天回头的人。”
院子里静了下来。陆拾把笔拿起来。笔尖对着那一行空白。他停住。
“老石。”
“接着讲。”
“我还有八道负号。”
“八道。”
“八道要到零，还得应八次。”
“八次。”
“我要是先补了他，就一次都不用应了。”
老石抬起头。
“对。”
“那我就是不战而降。”
“就是不战而降。”
陆拾把笔放下。
“那我不补。”
“不补。”
“我先应八次。”
老石看着他。
“应完八次呢。”
陆拾站在桌前。
“应完八次，我还是零。”
“还是零。”
“可我服过。”
他把账本合上。
“我服过，就是我自己没的。”
“跟别人把我划了，不一样。”
老石站在桌边。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
“小子。”
“你说吧。”
“八天。”
“八天。”
“我陪你。”
陆拾抬起头。
“你怎么陪。”
“你应一声，我应一声。”
“我应的是我自己。”
“我知道。”
“那你应什么。”
老石把手放在桌上。
“我应你。”
院子里静了下来。陆拾站在桌前。
“老石。”
“您说。”
“你应我，我算不算有人记。”
“算。”
“那我就不用上账了。”
“不用。”
陆拾站在灯底下。
“那我要是应完八次，还是零呢。”
老石抬起头。
“那我也应。”
“应到什么时候。”
“应到你不用我应。”
陆拾站在灯底下。灯很白。白得把他手背上的字照得发亮。这不是我。四个字。他把手翻过来。手心的字，比早上清楚。一个人要消失，也可以自己数着日子消失。
他在纸上画第一道横，画完把笔尖抬起来，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