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他抄完自己

老石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三张纸摆在腿上。三张纸并着排。风一来，三张都动。动的方向不一样。最上面那张往左卷。中间那张往右。最下面那张贴在腿上，不动。老石伸手，把它们按住。

按了很久。手没有拿开。一张最黄。一张次黄。一张是白的。

“老石。”

“接着讲。”

“你想什么。”

“想一句话。”

“什么话。”

老石抬起头。

“抄账的人，最后抄的是谁。”

陆拾站在他旁边。

“抄的是谁。”

“抄的是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抄到最后，没有别人可抄了。”

陆拾蹲下来。

“那抄完呢。”

“抄完就进去了。”

“进去是什么。”

“账上有一行。”

“人在外头吗。”

老石摇了摇头。

“人在里头。”

院子里静了下来。

“老石。”

“你说吧。”

“你说的是他自己。”

“我说的是他。”

“哪个他。”

“我师傅。”

陆拾站起来。

“何广志抄完自己了？”

“抄完了。”

“什么时候。”

“2003 年。”

“哪一天。”

“四月十七日之后。”

陆拾站在那儿。

“你记得日期吗。”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是那之后。”

“因为他四月十七日交账。”

“交完账呢。”

“交完账他没走。”

“他住柴房。”

“他住柴房。”

“住了多久。”

老石抬起头。

“不清楚。”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搬进去的时候，他不在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

“你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2003 年四月十八。”

“你搬进去，他就不在了。”

“就不在了。”

“你没找？”

“我找了。”

“找到什么。”

“找到一把椅子。”

“就这个。”

“就这个。”

陆拾低下头。

“所以你从那时起，就坐在他的椅子上。”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坐的时候不知道。”

“这个我说不准。”

“现在知道了。”

老石把三张纸收起来。

“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

“小子。”

“您说。”

“有件事我得说。”

“你说。”

“他要是抄了自己，账上就有他一行。”

“有他一行。”

“可那一行，会写日期。”

“会写什么日期。”

老石抬起头。

“抄完的那一天。”

陆拾站在院子里。

“那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一行有没有日期。”

老石站在门口。

“要是有呢。”

“要是有，他就抄完了。”

“要是没有呢。”

陆拾看着他。

“要是没有，他就还差一步。”

老石站在灯底下。灯照着他的手。手上有一道新口子。是刚才拆椅子划的。血已经干了。

“那我们还差一步。”

“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老石抬起头。

“差他知道有人来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