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别学我
椅子搬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太阳照在椅面上。椅面是麻布的。麻布已经发黑。黑里透着一点原来的颜色。
“怎么拆。”
“从底下拆。”
陆拾把椅子翻过来。椅子底下有四根横档。横档上用钉子钉着一块薄板。薄板上糊着一层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纸底下呢。”
“纸底下是坐垫。”
陆拾把纸撕下来。撕的时候,纸碎成几片。碎片落在砖地上。他用手指把薄板撬起来。薄板一撬就裂。裂开的时候,“咔”。底下是麻布。麻布缝过。针脚很粗。
“这针脚是谁的。”
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女人的。”
“那是谁的。”
“男人的。”
“哪个男人。”
老石伸出手,指了一下针脚。
“你看这个结。”
“结怎么了。”
“结打在外头。”
“外头怎么了。”
“女人打结打在里头。”老石说,“男人不会,就打在外头。”
陆拾把麻布拆开。麻布底下是棉花。棉花黄了。黄得发褐。结成一块一块。他用手指把棉花扒开。棉花里有东西。硬的。
“有。”
“什么话。”
“纸。”
他把那一团棉花整个掏出来。棉花里裹着一张纸。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深得快断了。
“老石。”
“你说。”
“你拆。”
老石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把纸接过去。展开。纸很小。是从烟盒上撕的。背面有格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铅笔写的。别学我。院子里静了下来。
“老石。”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看见了。”
“这是什么字。”
“别学我。”
“谁的笔迹。”
老石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太阳很低。光从纸背面透过来。
“不是他的。”
“哪个他。”
“我师傅。”
“那是谁的。”
老石的手在抖。
“初代的。”
“初代是谁。”
“何守业。”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他爹。”
“他爹。”
“他爹也写过这三个字。”
“他爹也写过。”
陆拾伸出手。
“你再看底下。”
老石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给广志。院子里很静。
“老石。”
“我在听。”
“这是传下来的。”
“这是传下来的。”
“传了几代。”
老石抬起头。
“六代。”
“六代都写这三个字。”
“六代都写。”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石。”
“嗯,你说。”
“我爷爷也写过这三个字。”
“他写过。”
“写了几遍。”
老石伸出手。
“三遍。”
“哪三遍。”
“第一遍,2009 年 12 月 8 日,账本上多了这三个字。”
“第二遍。”
“第二遍,苏北那个纸包里,信上写着这三个字。”
“第三遍。”
老石没有说话。
“第三遍。”
他抬起头。
“第三遍,是我剪的那张。”
陆拾站在院子里。
“所以一共有几张。”
“我这儿三张。”
“这三张是谁的。”
老石把纸放在椅子扶手上。
“我师傅一张。”
“我爷爷两张。”
“还有一张。”
“还有一张是初代的。”
陆拾低下头。
“三代人。”
“三代人。”
“同一句话。”
“同一句话。”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到不是嘱咐。是传下来的规矩。陆拾站在院子里。三张纸摆在扶手。风一来,最上面那张的一角翘起来。他伸手压住。
压了半天,手没有拿开。一句话可以传六代。传到第六代,就不叫嘱咐了。叫命。他把三张纸按顺序叠好,最黄的那张放在最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