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刻痕
铅笔很短,短到握不住。陆拾用两个指头捏着,笔杆上的胶布硌手,硌出一道红。他没有松手。
不到一指长。笔杆上缠着三圈胶布。胶布硬了。翘起来的那个角,底下露着黄木头。他把铅笔翻过来。那一面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浅到指甲刮过去,只碰得着一点毛。
“老石。”
“在。”
“你过来看这个字。”
老石走过来。他把铅笔拿起来。对着窗户。窗户上有霜。霜还没化。光从霜里透进来,是白的。
“这个字是'广'。”
“是'广'。”
“刻得浅。”
“刻得浅。”
“为什么刻这么浅。”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因为他不想让人认出来。”
“认出来会怎么样。”
“认出来,就知道这是他的椅子。”
陆拾站在桌前。
“这椅子本来就在他家院子里。”
“不是他家。”
“那是谁家。”
“你爷爷家。”
陆拾把铅笔拿回来。
“这院子是我爷爷的。”
“这院子是你爷爷的。”
“那他的椅子,为什么在我爷爷家。”
老石抬起头。
“因为他坐在这儿,看了二十三年。”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您说。”
“他看什么。”
“看秤。”
陆拾把铅笔放下。
“走。”
“去哪儿。”
“柴房。”
“干什么。”
“拆椅子。”
老石没有说话。
“你不让?”
“我没说不让。”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老石把外套穿上。
“我在想,这椅子我坐过。”
“什么时候。”
“我从 2003 年坐到今天。”
“坐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那你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老石站在门口。
“有。”
“哪儿不舒服。”
“坐垫底下有东西。”
院子里静了下来。
“你坐了二十三年,没拆开看?”
“没有。”
“怎么。”
老石推开门。
“因为那不是我的椅子。”
陆拾把椅子扶起来。扶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上刮。刮出一道白。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把椅子上坐二十三年。也二十三年不敢掀开它的坐垫。他把手伸进坐垫的缝里,指甲先碰到了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