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个减号
第六天早上,秤不一样了。天阴。屋里没开灯。秤杆上有一点光。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很细。细得像一根线。那根线正好落在秤砣上。
陆拾起来,先看秤。秤砣不在原来的位置。它滑到了最里头。贴着“陆”字那一格。
“老石。”
“在。”
“秤砣动了。”
老石从里屋出来。
“动到哪儿。”
“最里头。”
老石走过来。他抬头看。看了很久。
“小子。”
“你说。”
“你搬凳子。”
陆拾把凳子搬过来。老石踩上去。他伸手,把秤砣托了一下。托起来,松手。秤砣滑回最里头。停住。老石从凳子上下来。
“它不走了。”
“什么叫不走。”
“就是没有刻度。”
陆拾踩上凳子。他凑近了看。秤杆贴着灯。木头被照得发亮。亮里能看见纤维。纤维是直的。一条一条。往最里头挤。挤到“陆”字那一格,密得看不清。秤砣停的那一处,有一道刻痕。
不是数字。是一道横。很短。
“这是什么。”
老石在下头。
“你念给我听。”
“一道横。”
“还有呢。”
“没有别的。”
“那就是减号。”
陆拾从凳子上下来。
“减号?”
“减号。”
“秤上怎么会有减号。”
“秤上本来没有。”
“那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陆拾站在秤底下。
“一道减号是什么意思。”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意思是不报数。”
“不报数?”
“账本不告诉你还剩多少。”
陆拾抬起头。
“那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怎么算。”
“算不了。”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该干什么。”
老石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
“你该自己填。”
“填什么。”
“填一个数。”
“填几。”
老石回过头。
“这个不能我填。”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谁能填。”
老石站在门槛上。
“账本让你填。”
“账本让我填,我填什么。”
“填一个你自己认的数。”
“我认几,就是几?”
“你认几,就是几。”
陆拾抬起头。秤杆最里头。那个减号。很短。只有一道横。
“老石。”
“我在听。”
“我要是填零呢。”
老石回过头。
“填零,账本就合上。”
“合上会怎么样。”
“合上,所有挂着的人一次走完。”
“包括我?”
“包括你。”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填一。”
“填一,你就还剩一年。”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秤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还得填。”
“还得填。”
陆拾站在那儿。
“那我要是填十七。”
“填十七,你还剩十七年。”
“十七年以后。”
“再来一次。”
陆拾抬起头。
“那就是说,填多少都只是往后推。”
“只是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老石站在门槛上。
“推到你不想推了。”
院子里很静。灯在桌上。光照着那杆秤。秤砣贴着最里头。一动不动。
“老石。”
“嗯,你说。”
“我不填。”
“不填会怎么样。”
“不填,秤就一直停在这儿。”
“一直停着。”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就停着。”
他说。
“我不填,它就不能合。”
院子里很静。灯芯抖了一下。老石站在门槛上。
“小子。”
“接着讲。”
“它会等。”
“等什么。”
“等你想填。”
陆拾站在秤底下。秤砣贴着最里头。一动不动。他必须学会跟它耗。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一耗要耗多久。他把凳子搬回原位。凳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阴着。没有一朵云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