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补
陆拾做了一件事。
他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把本子摆正。摆正，又挪了半寸。然后他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腿。
“咚”。
他揉了揉，没有换姿势。他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陆拾”两个字。字很清楚。他没有在账本上写。他翻到那本蓝皮本子。本子摊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划痕从他手底下过。他把本子压在划痕上。压完，纸边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指压平。压平，又翘。第一页。他拿起铅笔。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转完，他把它立在桌上。立不住。倒下去。倒在纸上，滚了半寸。他伸手，把它按平。在最后一行底下，写了一行。陆拾。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然后他抬起头。
“老石。”
“在。”
“我写第七遍了。”
“第七遍。”
“第一遍是七月。”
“七月。”
“第二遍是……”
他停住。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
“可我记得我写过七遍。”
“记得就够了。”
陆拾把本子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秤底下。抬头。负号。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道。”
他转过头。
“老石。”
“在。”
“少了一道。”
老石走过来。他踩上凳子。凳子比平时晃。因为地上有一块砖是松的。砖松了很久。他一直没垫。他伸手，把秤杆扶正。秤杆上的灰蹭在他手心里。灰是干的。
蹭完，手心有一道浅白。看了很久。
“八道。”
“八道。”
“昨天九道。”
“昨天九道。”
老石从凳子上下来。
“你怎么做的。”
“我写了一遍名字。”
“就这个？”
“就这个。”
老石站在桌前。
“你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写在账本上？”
“没写在账本上。”
“那写在哪儿。”
“写在另一个本子上。”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接着讲。”
“为什么写在别处也算。”
老石抬起头。
“因为名字不在纸上。”
“在哪儿。”
“在你叫的时候。”
陆拾站在秤底下。
“我叫了。”
“你叫了。”
“我自己叫的。”
“你自己叫的。”
陆拾抬起头，看那八道负号。
“那要退到几道，我才不算欠。”
老石沉默了很久。
“退到没有。”
“没有是多少。”
“零。”
“零是什么。”
“零是账上没这个人。”
陆拾站在那儿。
“我要退到零，就等于没有了。”
“等于没有了。”
“那我不退。”
“为什么不退。”
“因为我要在。”
老石看着他。
“在就得欠。”
“那就欠着。”
陆拾抬起头。灯照着他的脸。
“老石。”
“你说吧。”
“我要是欠着，会怎么样。”
“欠着就是一直在。”
“一直在，是不是就不会散。”
“不会散。”
“那就好。”
老石站在桌边。
“小子。”
“您说。”
“你别高兴太早。”
“怎么会。”
“因为欠着的人，会一直疼。”
“疼什么。”
“疼自己记不住自己。”
陆拾站在秤底下。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我记八天。”
“记什么。”
“记八次。”
“记八次干什么。”
“八次应完，我就没有欠了。”
老石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要在。”
“我要在。”
“那你还应。”
“我应。”
“应完你就没了。”
陆拾站在灯底下。
“我没不了。”
“怎么。”
“因为有人替我记着。”
老石看着他。
“谁。”
陆拾抬起头。
“那个天天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