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自己叫
仓库的门半开着,门轴响过一次就没再响。地上的旧报纸堆得很高。陆拾一个人坐在里头。
报纸是前几年的。边角卷了。卷成一个个筒。有一个筒里塞着东西。塞得鼓鼓的。他没去翻。屋里没有开灯。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长方。长方里有灰。
灰在光里看得见。一粒一粒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他把手伸进光里。手背上五个字。字在光里也是清楚的。落在地上,是一块长方。长方慢慢挪。挪到墙根,就没了。
他看着那块光挪。挪到墙根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他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吱”。
刮出一道白。他绕到秤底下。秤杆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杆子粗。因为灯在底下。往上照。走到秤底下。抬头。九道。
“陆拾。”
他叫了一声。屋里没有人应。
“陆拾。”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站在秤底下。
“我叫陆拾。”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小满每天叫三遍。叫的是他。那他自己叫自己呢。他站在那儿。
“陆拾。”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在心里答了一声。
“接着讲。”
答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声是谁应的。”
屋里没有人。
“是我应的。”
他站在秤底下。
“我自己应的。”
他伸手,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屋里白了一下。他站在白光里。
“陆拾。”
他又叫了一声。
“你说吧。”
他应了。应完,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老石。”
门口有人应。
“在。”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我叫了一声。”
“叫的什么。”
“陆拾。”
“我听见了。”
“有人应了。”
老石站在门口。
“谁应的。”
陆拾站在灯底下。
“我。”
老石没有说话。
“我自己叫的,自己应的。”
老石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
“小子。”
“您说。”
“你再叫一遍。”
陆拾站在灯底下。
“陆拾。”
“你说。”
“再叫一遍。”
“陆拾。”
“我在听。”
老石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应的那两声,比你叫我的四百三十二遍都重。”
“怎么会。”
“因为那两声是你自己给的。”
陆拾站在灯底下。他抬手,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的字。比早上清楚。一个人心里的那一下,也能自己敲出来。而他必须每天敲一次。陆拾站在灯底下。
他刚才叫了两声。两声都应了。一个人心里那一下,也可以自己敲出来。不必等别人来敲。而他必须每天敲一次。陆拾站在灯底下。
“老石。”
“嗯,你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说那两声重。”
“重。”
“重多少。”
老石想了想。
“重一道。”
“一道什么。”
“一道负号。”
陆拾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应一声,能抵一道负号。”
“能抵一道。”
“怎么。”
“因为负号是欠。”
“我知道。”
“欠的是没人认你。”老石说,“你自己认了,就不欠那一道了。”
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多应几声。”
“多应不管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道只能抵一次。”
“那要抵八道,得应八次?”
“八次。”
“什么时候应。”
“一天一次。”
陆拾站在灯底下。
“那就是八天。”
“八天。”
他抬起头,看那八道负号。
“八天以后呢。”
老石看着他。
“八天以后,你就没有欠了。”
“没有欠,就是零。”
“就是零。”
“零就是账上没这个人。”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站在秤底下。
“那我还是会没。”
“会。”
“那应有什么用。”
老石走过来。
“应了,是你自己走的。”
“不应呢。”
“不应,是别人把你划掉的。”
陆拾站在灯底下。灯很白。白得把他手背上的字照得发亮。
“那我应。”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
他站在秤底下。
“我自己走。”
老石没有说话。院子里很静。灯芯抖了一下。灯花爆开,落下来。一个人能被人送,是福气。他把手电关了,屋里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