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九道
第四天早上,负号九道。屋里有霜。霜结在窗玻璃内侧。结成一朵一朵。
像谁用指甲刮出来的花样。他伸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水痕。水痕顺着玻璃往下走。走到窗台,停了。陆拾起来,先看手。手背朝上。这不是我。五个字。没变。他把手翻过来。
手心里两个字。陆拾。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走到窗户那边。窗户上有水汽。水汽是夜里起来的。一层薄。他伸手抹开一块。抹开的地方比别处亮。
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陆”。写完,字是清楚的。清楚了三秒。三秒以后,边上开始化。化成一条小沟。沟往下流。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陆”。写完了,他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的“陆”,比窗户上的浅。他把手举到眼前。不是错觉。是淡了。
“老石。”
“在。”
“你过来看。”
老石走过来。
“看什么。”
“看我的手心。”
老石低下头。他看了很久。
“淡了。”
“淡了多少。”
“淡了一半。”
陆拾站在窗前。
“为什么淡。”
“因为你自己不信了。”
“我信。”
“你不信。”
“我天天看。”
“天天看,不代表信。”
陆拾把手握起来。
“那怎么办。”
“再写一遍。”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支铅笔。铅笔很短。笔杆上的胶布磨黑了。他把笔尖对准手心。铅笔的木头是新削的。削出来的面是白的。白面上有一点石墨的亮。笔尖很细。
细到能扎破纸。他把手摊平。手心的纹路很清楚。清楚得能看见每一条。写。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第三笔,一撇。陆。写完,他看。字没有留住。笔尖一过,就散了。
“没留住。”
“没留住。”
他又写了一遍。第二遍,散得更快。
“老石。”
“您说。”
“写不上了。”
“写不上了。”
陆拾站在那儿。他把铅笔放下。手心里只剩一点灰。
“老石。”
“说。”
“我要没了。”
老石没有说话。
“我要没了。”
“还没。”
“几道了。”
“九道。”
“九道还剩几道。”
老石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
“什么叫不知道。”
“因为从来没有人走到九道。”
陆拾转过头。
“你是说,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
院子里很静。
“那他们走到几道。”
“六道。”
“六道以后呢。”
“六道以后就散了。”
“散了是什么样。”
老石抬起头。
“就是没人记得他们。”
“他们自己呢。”
“他们自己也不记得自己。”
陆拾站在窗前。
“那我现在还记得我自己。”
“记得。”
“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你记着。”
陆拾抬起头。
“谁。”
老石看着他。
“那个天天回头的人。”
陆拾站在窗前。窗户上的水汽已经干了。他刚才写的那个“陆”也没了。
“她叫什么。”
“你本子上有。”
陆拾把本子拿过来。翻开。第一行。小满姓陈。
“陈小满。”
“陈小满。”
“她住在哪儿。”
“巷口。”
“巷口什么地方。”
“便利店。”
陆拾站在桌前。
“我去找她。”
“现在?”
“现在。”
老石站起来。
“你知道怎么走吗。”
“巷口。”
“哪边的巷口。”
陆拾站在门口。他没有答。因为他不知道哪边的巷口。
“老石。”
“你说。”
“你带我去。”
老石没有说话。
“你带我去。”
老石走过来。
“小子。”
“我在听。”
“你要记住这条路。”
“我记。”
“你记不住。”
“我记在纸上。”
“纸上也会忘。”
陆拾站在门口。
“那我怎么办。”
老石推开门。
“走出去一次,就长一点。”
“长在哪儿。”
“长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