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八道
第三天早上,负号八道。天还没亮透。屋里是灰的。桌上的本子摊着。昨晚没合。纸边被风掀起一角。掀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陆拾没有数。他站在秤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就下来了。桌上有那个蓝皮本子。他翻开。第一页的字还在。他一行一行念。
念的时候,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嗓子。嗓子有点哑。不是感冒。是这几天话太少。窗外的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挪到他脚边。他挪了挪脚,给它让地方。
“小满姓陈。”
念完,他停了一下。没有动。
“老石娘姓张。”
没有动。
“她不记得名字。”
没有动。
“她记得柳树。”
没有动。
“石长顺。”
没有动。
“左手能写字。”
没有动。
“不吃香菜。”
没有动。
“睡觉要开着门。”
没有动。他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纸边夹了一下。夹出一道白痕。他把白痕按平。按完,本子上的皮翘得更厉害了。桌角有一处被磕掉。磕掉的地方露着木芯。
木芯是浅黄的。
“老石。”
“在。”
“这些字,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
“我写的时候,心里动吗。”
老石从门口走进来。
“动。”
“现在呢。”
“现在呢。”
陆拾把本子放在桌上。
“现在不动。”
“我知道。”
“为什么不动的。”
老石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记着和认得,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懂。”
陆拾抬起头。
“那你教我。”
“教不了。”
“为什么教不了。”
“因为这个得自己长。”
陆拾低下头。
“从哪儿长。”
老石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从这儿。”
陆拾把手放在胸口上。
“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
“什么都没有。”
“你按着。”
他按着。
“感觉到了吗。”
“没有。”
“再按。”
他按着。按了很久。
“有一个东西。”
“什么话。”
“很小。”
“多大。”
“跟一个字那么大。”
老石点了点头。
“那还在。”
“在有什么用。”
“在就还能长。”
陆拾的手还按在胸口。
“老石。”
“在。”
“你按过吗。”
“按过。”
“按着有什么。”
老石走过来。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按着有一个东西。”
“什么样的。”
“硬的。”
“硬的?”
“硬的。”
陆拾把手按得更用力。
“我这儿是空的。”
“不空。”
“空的。”
“你再按。”
他按着。按了很久。忽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了。”
“你说什么。”
“有个东西跳了一下。”
老石把手放下来。
“那是心。”
“心一直在跳。”
“刚才那一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刚才那一下,是我自己叫出来的。”
陆拾站在屋里。一个人心里那一下,也可以自己敲。不必等别人来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