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七道
负号七道。
天亮了。院里有一层雾。雾贴着地走。走到墙根,散开。墙根的草上挂着水。水珠一颗一颗。一颗比一颗沉。沉到最后,掉下来。陆拾数完,站在秤底下没有下来。
“七道。”
他念了一遍。
“七道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桌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的封皮是蓝的。一角被水泡过,起了皱。皱的地方发白。他把本子翻了翻。纸边有些卷。卷得最多的是最后几页。
那几页翻得勤。剩下的是空白的。白里透着一点黄。本子是蓝皮的。他翻开。第一页上有几行字。小满姓陈。老石娘姓张。她不记得名字。她记得“柳树”。底下还有一行。
石长顺。再底下还有。左手能写字。不吃香菜。睡觉要开着门。他看着这些字。字他都认得。意思他也都懂。可他心里不动。
“老石。”
屋里有人应。
“在。”
“这个本子是你写的?”
“是你写的。”
“我写的。”
“你写的。”
陆拾把本子举起来。
“这上头写的人,我都认得吗。”
老石站在门口。
“你认得。”
“那我为什么看着不动。”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去找老周。”
“老周是谁。”
老石看着他。
“你不知道老周是谁。”
“这个我说不准。”
“本子上有他吗。”
陆拾翻了一页。没有。
“没有。”
老石走过来。他把本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最后写了一个字。周。
“就这样?”
“就这样。”
“一个字,怎么认人。”
老石抬起头。
“你去了就知道。”
那天下午,他去了城北。城北的路比城里宽。路面上有一层沙。沙是拉土车掉下来的。一辆车过去,沙子扬起来。扬到半空,落回去。落在路边的草上。草是黄的。
秋天早过了。草还没绿。城北的巷子比解放路宽。巷口有一个修车的。修车的旁边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一个院门。院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他站在门口。
门开着。门里能看见院子。院子里有一张藤椅。藤椅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上落着几片叶子。有人坐在藤椅上。一个老头。很瘦。头发全白。腿上盖着毯子。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抬起头。
“谁。”
陆拾没有说话。
“谁在那儿。”
“我。”
“你是谁。”
“我姓陆。”
老头眯起眼睛。
“陆。”
“陆拾。”
老头的手停在毯子上。
“陆拾。”
“你认得?”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不敢进。”
“为什么不敢。”
陆拾站在门外。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院子里静了下来。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叫周德海。”
“周德海。”
“你小时候叫过我老周。”
陆拾站在门口。
“老周。”
“接着讲。”
“我认得这个叫法。”
“你认得叫法,不认得人。”
“我不认得人。”
老头低下头。
“那你进来吧。”
“我进去干什么。”
“你进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陆拾站在门口。门槛是木头的。木头磨得发白。他抬起脚。抬到一半,停住。
“你要是不进来,就走吧。”
“我进来。”
“那你就进。”
他把脚放下。跨过门槛。跨过去的时候,脚碰到木头。
“咚”。
院子里很静。藤椅上的老头抬起头。
“你进来了。”
“我进来了。”
“你进来,是因为你想知道我。”
“对,是我。”
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叫周德海。”
“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
陆拾站在院子里。
“我写下来。”
“写下来干什么。”
“写下来,我明天还能看。”
老头笑了一下。
“那你写吧。”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本子和笔。他蹲在院子里写。写了三个字。写完,他抬起头。
“周德海。”
“你说吧。”
“这个名我念着不生。”
老头的手停在毯子上。
“不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像听过。”
“你听过。”
“什么时候。”
老头低下头。
“你六岁那年,我抱过你。”
陆拾蹲在院子里。
“我不记得。”
“你不用记得。”
“那你为什么抱我。”
老头抬起头。
“因为你爷爷那天要走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他把你放在我腿上,说,老周,你替我抱一会儿。”
陆拾蹲在那儿。笔还捏在手里。
“再往后呢。”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多久。”
“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