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六道
他先看见的是门。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印。没有脚印。门闩还在槽里,是他自己推回去的。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门板是杉木的。
冬天会缩。缩了以后,门缝就宽。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手指。风从缝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把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地上有一层薄灰。
灰上有几道印。是自行车轮压的。外头很静。静到能听见巷子那头的狗在叫。他抽开门闩。门开了。门口地上有一个烟头。很短。只抽了一半。他蹲下去,捡起来。
烟纸是白的。上头的字已经糊了。烟头这一头是黑的。黑里带一点油。他把它捏在指间。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黄。黄的洗不掉。要搓很久才掉。烟头是凉的。
他把烟头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屋,抬头看秤。秤砣在十七。负号。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五道半。旁边又多了一道。
“六道。”
他念了一遍。
“六道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脚没有踩空。他站得很稳。然后他出门。巷子里有太阳。太阳照在墙上。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走到巷口。便利店的门开着。门帘被风掀起来。
有一个女孩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她在剥一个茶叶蛋。蛋壳落在报纸上。
“拾哥。”
陆拾站住。
“你早。”
“你今天晚了。”
“晚了多少。”
“一个钟头。”
陆拾看着她。他认得她。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叫小满。可他看不清她的脸。不是暗。是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在。拼不到一起。
“拾哥。”
“您说。”
“你怎么了。”
“不打紧。”
“你站着不动。”
“我在看你。”
小满笑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我在认你。”
小满的手停在蛋壳上。
“你说什么。”
“我在认你。”
“你不认得我?”
陆拾站在那儿。
“我认得。”
“那你为什么说认。”
“因为我得看一会儿才认得。”
小满把蛋放下。
“拾哥。”
“你说。”
“我长什么样。”
陆拾没有说话。
“你说。”
“你……”
他张了张嘴。
“你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
小满站起来。她站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一点光。可他还是看不清。
“你看我的鼻子。”
他看。
“什么样。”
“这个我说不准。”
“圆的还是尖的。”
“我拿不准。”
“我的眼睛。”
“我也说不上。”
小满退了一步。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儿。
“拾哥。”
“我在听。”
“你昨天还看得见我。”
“昨天看得见。”
“今天看不见了。”
“今天看不见了。”
小满低下头。
“那我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还认得吗。”
陆拾看着那个背影。
“认得。”
“怎么。”
“因为你回头的时候,会先顿一下。”
小满站在那儿。
“顿一下。”
“顿一下。”
“我回头,会顿一下。”
“会顿一下。”
她没有回头。
“那你就记这个。”
“记什么。”
“记我回头会顿一下。”
陆拾站在巷口。
“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小满还是没有回头。
“因为你要是忘了我长什么样,你还能认出我。”
“要是这个也忘了呢。”
她站了一会儿。
“那我就天天在你面前回头。”
“顿到你认出来为止。”
陆拾站在巷口。风把便利店的门帘吹起来。帘子打在门框上,“啪”。啪完,落回去。
“小满。”
“嗯,你说。”
“你转过来。”
她转过身。站到他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还是糊的。
“看见了没有。”
“没有。”
“那你记住我说话。”
“记什么。”
“我说话的时候,句尾会往下掉。”
陆拾站在那儿。
“往下掉。”
“是我。”
“像掉一个字。”
“像掉一个字。”
他低下头。一个人可以被拆成这么多小东西。脸没了,还有句尾。句尾没了,还有回头。而这些东西加起来,是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