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七代
屋里没通电灯,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很小。
只有豆子那么大。他把镜子摆在灯和册子中间。镜子是旧的。镜面有一道裂。裂从左下到右上。他调整了三次角度。第三次,反字正过来了。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
桌上摊着第三本册子。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正面是空的。他把灯挪到册子底下。光从下往上打。背面有字。反的。他把册子举起来。对着一面小镜子。
镜子是从抽屉里找的。镜面有一道裂。他把镜子卡在灯座和册子之间。反字变成了正字。小。很清楚。一行。七代:后面是空的。不是涂掉。是没写。他看着那一行。
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的内衬里,写着七代人的名字。初代:何守业。二代:何广志。三代:何广志。四代:何广志。五代:何广志。
六代:何广志。七代:他数了一遍。六个人。何守业一个人。何广志五个人。
“一个人算五代。”
他念了一遍。
“五代都是一个人。”
他把册子合上。然后他想起老石说过的一句话。
“没人接,就得自己续。”
“他一个人续了五代。”
“因为没人接。”
“为什么没人接。”
他坐在桌前。
“因为接了就得还。”
他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黑下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坐着。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册子翻开。不是翻第一页。是翻最后一页。他把手放在那一行上。
“七代。”
他念了一遍。
“七代是谁。”
屋里没有人回答。他自己答了。
“是我。”
他把册子合上。合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
“沙”。
不是纸的声音。是有人在外头走路。走在巷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停一下,再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的灯还在。灯下什么都没有。
可脚步声还在。就在门外。他伸手,握住门闩。门闩是铁的。凉的。他没有抽。
“谁。”
脚步声停了。陆拾握着门闩。门闩是铁的。凉。凉得手心发麻。他没有抽。门外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只有风。风把门缝里的一点灰吹进来。灰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门闩。门闩落回槽里。
“当”。
很轻。他退开一步。门外的人没有走。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咳嗽。很轻。闷在嗓子里的那种。陆拾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闩上。他没有再问。因为那个咳嗽,他听过。
不是现在听过的。是很久以前。他在门后站着没动,手还搭在门闩上。外面没有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