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二十二岁
第一本册子翻到最后，纸已经软了。
翻到最后的时候，纸已经软了。软得像布。他捏着纸角往上提。提起来一点，纸就往下坠。坠下去的时候，边上的纸跟着动。一整页都在动。像一口气吹过水面。
第一本是何广志的。从 1979 年记到 2003 年。最后一页是 2003 年 4 月 17 日。
“老石。”
“你说吧。”
“四月十七日。”
“四月十七日。”
“那天你把自己的名字划了。”
“那天。”
陆拾往下看。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石长顺，迁出，未落。字是何广志的。笔压很重。重到纸都透了。
“老石。”
“您说。”
“这一行是他写的。”
“是他写的。”
“他写的是'迁出'。”
“是'迁出'。”
“迁出，就是走了。”
“迁出，就是走了。”
“他为什么写迁出，不写别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因为迁出是活的。”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迁出，人还在。”
“死了才写注销。”
“死了才写注销。”
陆拾站在桌前。
“所以他没有注销你。”
“他没有注销我。”
“他让你挂着。”
“他让我挂着。”
“挂了二十三年。”
“挂了二十三年。”
陆拾把册子往前翻。翻到那一页的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册子举到灯下。灯贴着纸。光透过去。背面有字。
“老石。”
“你说。”
“背面有字。”
老石走过来。
“什么字。”
“反的。”
两个人把册子举到水缸上面。水面平了。字是正的。本册收一人，石长顺，二十二岁。下面还有一行。未结。陆拾站在缸边。
“老石。”
老石没有说话。
“他说你'已收'。”
“不是已收。”
“那是什么。”
“是'收一人'。”
“有什么不一样。”
“收一人，是收进来。”老石说，“已收，是收完了。”
“他收你，没收到完。”
“没收到完。”
陆拾站在那儿。
“那你这二十二年，在哪儿。”
老石看着水面。
“在他那儿。”
水面晃了一下。字散了。
“他没结。”
“他没结。”
“他把你的二十二年收走了，可他自己也没结。”
“他没结。”
陆拾转过身。
“老石。”
“我在听。”
“那你现在多少岁。”
老石抬起头。
“四十五。”
“你怎么晓得的。”
“我算的。”
“拿什么算。”
老石沉默了一会儿。
“拿剩下的算。”
陆拾站在缸边。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石。”
“嗯，你说。”
“你今年四十五。”
“四十五。”
“你 2003 年二十二。”
“二十二。”
“中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你怎么知道自己四十五。”
老石抬起头。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
“谁。”
“你爷爷。”
陆拾站在那儿。他的岁数，是别人告诉他的。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对着空椅子，把那个岁数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