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双向
“我不说。”
老石站在桌边。
“你说。”
老石站在桌边。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很黑。指甲缝里是灰。桌面上留下两个手印。手印是湿的。他刚才洗过手。没擦干。水在桌面上洇开两个圈。圈慢慢变大。
变大,变淡。最后没了。
“我不说。”
“你心里有数。”
陆拾把册子合上。
“老石。”
“你说。”
“你先跟我说规矩。”
“什么规矩。”
“抄账的规矩。”
老石在桌边坐下。椅子的一条腿短。他用脚在地上蹭了蹭。
“抄账有几条。”
“几条。”
“三条。”
“第一条。”
“从第一页抄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不许少。”
“第二条。”
“抄错一个字,从头抄。”
“第三条。”
老石停了一下。
“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抄的时候,被抄的人也在抄你。”
院子里很静。
“这话怎么说。”
“你抄他的账,他抄你的命。”
陆拾站在桌前。
“抄一夜,还一夜。”
“抄一夜,还一夜。”
“那抄一辈子呢。”
“还一辈子。”
陆拾低下头。
“老石。”
“我在听。”
“你抄了何广志多少年。”
“我拿不准。”
“账上有几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陆拾站在那儿。
“你抄的是他二十三年。”
“我抄的是他二十三年。”
“那你得还他二十三年。”
“我得还他二十三年。”
“你还得起吗。”
老石抬起头。
“还不起。”
“还不起会怎么样。”
“就先欠着。”
“欠着会怎么样。”
“欠着,他就在我这儿。”
陆拾看着他。
“在你哪儿。”
老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儿。”
院子里很静。
“老石。”
“嗯,你说。”
“你脑子里,现在有几个人。”
老石想了很久。
“三个。”
“哪三个。”
“我师傅。”
“还有呢。”
“你爷爷。”
“还有呢。”
老石抬起头。
“我自己。”
“你自己还在?”
“在。”
“在哪儿。”
“最里头。”
陆拾站在桌前。
“最里头那个,占多大地方。”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很小。”
“多小。”
“一个名字那么大。”
陆拾站在那儿。
“那你抄了二十三年,才还了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
“那是什么。”
“是一本账。”
“一本账有多重。”
老石抬起头。
“重到我自己站不下了。”
陆拾站在桌前。他把手放在册子上。册子是凉的。凉得很实。
“老石。”
“接着讲。”
“那我现在算第几代。”
老石抬起头。
“你说呢。”
“我说第八代。”
“那就是第八代。”
陆拾站在那儿。
“可那一行写着七代。”
“写着七代。”
“谁改的。”
“没人改。”
“那是谁写的七。”
老石看着他。
“我师傅写的。”
“他知道会有第七个?”
“他不知道。”
“那为什么写七。”
“因为一到六都填满了。”
陆拾站在桌前。那一行不是预留。是硬着头皮写下来的。“陆拾站在桌前。他没说话。灯在桌上。灯泡上有一层灰。光出来是黄的。老石的手还按在桌面上。”
那两个水圈已经没了。只留下两块比别处亮的木头。一个人被压久了,连桌子都会留下他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