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反着写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灯在桌子中间。光罩住半个桌面,另外半个在暗里。桌面上有一层薄灰。陆拾把第三本册子搬到灯下。
灰上有几道指印。是他前几天翻册子留下的。他把册子放正。册子比灯座宽出一指。宽出来的那一指在暗里。册子是从铁山底下刨出来的那一本。封皮是牛皮纸的。
边角磨圆了。他把册子摊在桌上。桌上有一盏台灯。灯口歪着。他把灯掰正。光落在册子上。第一页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他已经看过这一页很多回。他知道有压痕。
压痕是垫出来的。他把灯挪到册子底下。灯贴着桌面,光从下往上打。纸被光照透了。纸是薄的。光透过来,纸里有一道一道的纤维。纤维是横的。一条一条。
密得很。光照过去,纤维变成一条一条的暗线。暗线里有两处亮。亮的地方比别处薄。那是笔压过的地方。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密密麻麻。排得很整齐。像一行一行的字。
他换了个角度。亮的地方连成了行。一共九行。
“九行字。”
他说。
“这一页背面有九行字。”
他把灯再往册子底下塞了一点。灯壳烫手了。他把手缩回来。用袖子垫着,接着挪。纤维是横的。他把册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光从底下打上去。字出来了。不是压痕。
是字。很清楚。
“老石。”
“您说。”
“你过来。”
老石从门口走过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截铅笔。
“怎么了。”
“你看这个。”
老石低下头。他看了很久。
“这是字。”
“这是字。”
“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有。”
“一直有?我记得是空的。”
“正面是空的。”
“背面呢。”
“背面有。”
老石把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我抄的时候,没看背面。”
“你抄正面。”
“我抄正面。”
陆拾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灯。字是反的。每一个字都是反的。像照镜子。
“老石。”
“你说。”
“你认得反字吗。”
“不认得。”
“我也不认得。”
他把册子放下来。
“找个镜子。”
屋里没有镜子。院子里有一个水缸。他把水缸里的水撇了撇,把浮在上头的叶子捞出来。水面平了以后,能照人。他把册子举到水缸上面。水里的字是正的。
“有了。”
老石蹲在缸边。两个人一起看。水面上映出一行字。字很小。是一行钢笔字。本册第叁,承前册讫。下面还有一行。抄者:何广志。再下面还有。手印。不是字。是一个手印。
红的。
“老石。”
“我在听。”
“这是你师傅抄的。”
“这是他抄的。”
“他抄的什么。”
“抄的前一册。”
陆拾把册子拿开。水面晃了一下。字散了。
“老石。”
“嗯,你说。”
“这册是副本。”
“副本。”
“正本在哪儿。”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不清楚。”
“你抄的时候,有没有正本。”
“有。”
“在哪儿。”
“在我师傅手里。”
“他给你抄的是正本?”
“他给我抄的是正本。”
“那这本副本呢。”
“副本是他留的。”
“留给谁。”
老石抬起头。
“留给账。”
陆拾把册子合上。屋里很静。灯芯“啪”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灯花落下。落在桌面上,灭成一个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账也需要一个“底”。像人需要一副骨头。
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封皮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