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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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答。他答不上来。她在等一句话,而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就在这时候,她动了一下。椅背响了。
“咔”。
不是椅子坏了。是椅背那道裂缝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掉出来的是一截铅笔。铅笔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滚的时候没有声音。地上有灰。灰厚。它压出一道浅槽。
槽是被压出来的。笔停住的地方,灰塌了一点。滚到椅子脚边上,停住。陆拾蹲下去。地上有灰。灰很厚。铅笔压出一个印。他把铅笔捡起来。铅笔的一头是尖的。
尖已经磨圆了。另一头是平的。平的这头被牙咬过。咬出一圈印。
“老石。”
“嗯,你说。”
“这铅笔他咬过。”
老石把铅笔拿过去。看了很久。
“他写字的时候爱咬笔。”
“你怎么晓得的。”
“他抄账的时候我见过。”
“你见过?”
“我没见过。”老石说,“是我抄的时候,纸上有一处牙印。”
笔杆上有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铅笔很短。不到一指长。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已经硬了。陆拾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老石。”
“接着讲。”
“你看这个。”
老石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这个。”
“怎么。”
“这个是他的。”
“谁的。”
“何广志的。”
陆拾把铅笔翻过来。笔杆上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是一个字。
“这个字。”
“什么字。”
“看不清。”
老石凑过来。两个人蹲在椅子边上。手电的光落在铅笔上。光很白。白得把笔杆上的胶布照出了纹。胶布是一圈一圈缠的。缠了三圈。最外头那一圈翘起来一点。
翘起来的地方,底下的木头是黄的。那个字很小。笔画很细。
“像'广'。”
“广。”
“何广志的广。”
老石没有说话。他把铅笔接过去。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小子。”
“你说吧。”
“他有铅笔。”
“您说。”
“铅笔在椅子上。”
“在椅子上。”
“说明他坐过。”
“他坐过。”
老石抬起头。
“他坐在这儿,写字。”
陆拾站起来。他看那把椅子。椅面上有一个印子。是人坐久了压出来的。
“他坐了很多年。”
“很多年。”
“再往后。”
“然后有一天他不坐了。”
老石站起来。
“因为我来了。”
院子里很静。陆拾转过身,看她。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张秀琴。”
她没有应。
“张秀琴。”
她抬起头。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她看着他。
“你手心里有字吗。”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然后她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陆拾走过去。他蹲在她面前。手电的光落在她的手心上。手心里有一块印子。青灰色的。方形。
“有。”
“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我给你写过。”
她抬起头。
“你写过。”
“我写过。”
“写的什么。”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铅笔很短。
“你把手摊开。”
她摊开。他把笔尖对准那块旧印旁边。
“我写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
他写。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第三笔,一横。张。第四笔,一撇。第五笔,一捺。秀。第六笔。琴。三个字写完,他抬起头。字还在。没有淡。他等着。等了很久。字还是清楚的。
“老石。”
“你说。”
“留住了。”
老石走过来。他低头看那只手。看了很久。
“留住了。”
“为什么这次留住了。”
老石伸出手,指了指她的掌心。
“因为那块旧印淡了。”
“淡了就能写?”
“淡了就有地方。”
陆拾站起来。他退开一步。她把手合起来。攥住。攥得很紧。然后她抬起头。
“我叫张秀琴。”
陆拾站在椅子前面。他没有说话。她把手合着。攥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手心里的三个字还在。她低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四十年没说过这三个字。”
院子里很静。
“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人问。”
陆拾站在那儿。一个人不说自己的名字,不是忘了。是没人问。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翻过来又不认识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