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让我坐的
院子里的东西只剩轮廓。太阳全落下去了。
墙是黑的。砖地是灰的。她的白头发在暗里是唯一亮的东西。巷子里有人在做饭。锅铲碰锅底,“当”。碰一下,停一下。有油烟从墙头飘过来。油烟是灰的。飘到墙头上就散了。
墙外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今年冬天冷不冷。有油烟味飘进来。远处有一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响完,又静。
“老石。”
“你说。”
“她说她见过我爷爷。”
“我听见了。”
“我爷爷 1998 年才买下这个院子。”
老石没有说话。
“她 1983 年就走了。”
“我知道。”
“那她怎么见着的。”
陆拾转过身。
“张秀琴。”
她没有应。
“你回来过。”
她把头抬起来。
“回来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
“一年?两年?”
“记不清。”
“你回来过几回。”
她想了想。
“三回。”
陆拾站在院子里。
“三回。”
“三回。”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
“冷的。”
“冷的。”
“下雪。”
“下雪。”
“没下大。”
“没下大。”
“地上是白的。”
陆拾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回,你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
“有人跟你说话。”
“有人。”
“谁。”
“一个老头。”
陆拾停住。
“他什么样。”
“个子不高。”
“还有呢。”
“背有点驼。”
陆拾站在那儿。
“他说什么。”
她低下头。
“他说,别进来。”
“别进来。”
“他说,别进来。”
“还说什么。”
“他说,进来就得坐。”
陆拾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土是干的。干土上头有一层白灰。灰上有一串脚印。是老石刚才走过去留下的。
“那你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说别进来。”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
“走去哪儿。”
“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巷子口。
“走了以后呢。”
“我站在这儿。”
“站了多久。”
“这个我真不知道。”
“接着呢。”
“然后我也走了。”
陆拾站在那儿。
“第二回呢。”
“第二回没见着人。”
“门是锁着的?”
“门是锁着的。”
“第三回呢。”
“第三回门开着。”
“里头有人。”
“里头有人。”
“谁。”
“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比你矮。”
“还有呢。”
“脸上没有疤。”
陆拾转过头,看老石。老石站在墙根底下。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
“大概是哪一年。”
她想了很久。
“那年墙上刷了白。”
陆拾站在那儿。墙上刷白,是 2010 年前后的事。
“那个男人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把椅子。
“他说,你回来的时候,别站着。”
院子里静了下来。
“他把椅子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
“摆在哪儿。”
“摆在这儿。”
“摆正了?”
“摆正了。”
“他为什么摆。”
她抬起头。
“他说,站着的人,等不到人。”
陆拾站在椅子边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间屋子里有两个男人。一个不让她进来。一个给她留了座。一个说“进来就得坐”。一个说“回来别站着”。
“张秀琴。”
她看着他。
“那个不让你进来的,是我爷爷。”
她没有说话。
“那个摆椅子的,姓何。”
她的手动了一下。
“何。”
“何广志。”
她低下头。
“他叫这个。”
“你知道他叫什么?”
“不清楚。”
“那你刚才为什么动。”
“因为我听过这个姓。”
陆拾站在那儿。
“在哪儿听过。”
“村口。”
“哪个村口。”
“柳树。”
院子里很静。
“他站在村口。”
“站了三天。”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躲在树后头。”
陆拾站在那儿。 1985 年那个站在村口的人,等的那个人,一直躲在树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出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我走了。”
“走了就不能出来。”
“走了就不能出来。”
“所以你看着他站了三天。”
“三天。”
“然后他走了。”
“走了。”
“你就一直没出去。”
“一直没出去。”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想的重。
“张秀琴。”
“我在听。”
“现在你坐下了。”
她抬起头。
“坐下了。”
“坐下就不算走了。”
她没有说话。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院子里很静。她慢慢抬起头。看那道门槛。
“我出去,他还站那儿吗。”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没有答。巷子口没有灯,只有一盏路灯在更远的地方。他刚要转身,她动了一下。她只是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椅背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