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椅子
椅子很沉,沉在腿上,不是重,是坠。陆拾把它贴着身体抱。他把椅子贴着身体抱。抱的时候,下巴压住椅背。椅背上的灰蹭在他的下巴上。蹭完,他没有擦。
是硬木的。一只手提不起来。他用两只手抱着,从柴房里挪出来。挪过门槛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
“咔”。
他停下,看了看。磕掉漆的地方露出来的木头是白的。白的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褐色的。褐色是几十年摸出来的。他把椅子放在门里侧。椅子腿落在砖地上。
“咯”。
四条腿不平。有一条短了半寸。他垫了一块瓦片。垫完,又试了试。稳了。放的时候,他把四条腿一条一条摆正。摆完,退开一步,看。又上前,挪了半寸。磕掉了一块漆。
露出来的木头是白的。椅子是从柴房里搬出来的。就是那把。正对着门的那把。
“你搬它干什么。”
“让她坐。”
“她坐不了。”
“怎么会。”
“她要是能坐,早坐了。”
陆拾把椅子搬到门槛边。放在门的里侧。离门槛一步。
“她坐不了门槛。”
“坐不了。”
“坐在门槛里头呢。”
老石没有说话。
“坐在里头,脚在门槛上。”
“那是什么坐法。”
“那是一个半坐。”陆拾说,“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跟现在一样。”
“只是不用站着。”
老石看着他。
“你小子。”
“您说。”
“这主意是你想的。”
“是我想的。”
“她要是坐下了呢。”
“那就是结了。”
“结了会散。”
“我知道。”
老石蹲下去。
“你知道你还搬。”
陆拾把椅子摆正。摆正以后,他退开一步。
“因为站着更散。”
院子里静了下来。太阳落到墙后头去了。院子里的光从黄变成灰。她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张秀琴。”
她没有应。
“椅子在这儿。”
她还是没应。
“你要坐,就坐。”
她往前挪了一点。挪得很小。
“我不催你。”
她停住了。
“你要是不坐,我就把椅子搬回去。”
她抬起头。这是陆拾第一次看见她的脸。不是偏过去的脸。是正脸。脸很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眼尾往下。眉毛很淡。嘴唇很薄。头发是白的。白得不匀。前头白,后头还有一点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你是谁。”
陆拾站在院子里。
“我叫陆拾。”
“陆拾。”
“陆拾。”
她念了一遍。念完,她低下头。
“陆德昌的孙子。”
陆拾站在那儿。
“你认得我爷爷。”
她没有答。
“你怎么认得。”
她抬起手。指了指后面的仓库。
“秤。”
“秤怎么了。”
“那杆秤是他的。”
“是他的。”
“我见过。”
陆拾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见过。”
她把手放下来。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
陆拾站在那儿。他忽然想到一件不对的事。她见过爷爷。可爷爷 1998 年才买下这个院子。她要是见过爷爷站在这道门口,那只能是 1998 年以后。而她 1983 年就走了。
“张秀琴。”
她抬起头。
“你 1998 年以后回来过?”
她没有答。
“你回来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回来过。”
陆拾站在院子里。她不是走了四十三年没回来。她回来过。他把手按在椅背上,按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