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只脚

院子里没有影子。天是白的，不是阴，是那种云很薄的白天，没有太阳，光从云里下来很平。她自己动了。

她把两只手垂着。手很瘦。指头很短。指甲剪过。剪得不齐。她的脚在地上。不是整个脚掌。是脚趾。五个脚趾抓着地。抓得很紧。抓得指节都白了。不是坐下。是抬脚。

陆拾坐在门槛里侧的一块砖上。他一直在看。她抬起右脚。抬的时候，膝盖先弯了一点。弯得很小。然后是脚踝。脚踝转了一下。转的角度不对。像是不太会使自己的脚了。

脚掌离开地面。离地一寸。抬得很慢。脚尖离地。抬到一半，停住。然后往前。往前一尺。一尺，就是门槛的宽度。脚尖落在门槛上。落上去，停住。

“老石。”

“你说吧。”

“她踩上门槛了。”

老石从仓库那边走过来。

“别动。”

“我没动。”

“你也别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她一只脚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她把重心挪过去。挪到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上。门外的脚跟终于落地了。落下来的时候，地上没有声音。

她的整个身体往前倾。倾到一半，停住。

“她在试。”

“试什么。”

“试迈过来。”

陆拾看着她的脚。

“她的后脚。”

“后脚怎么了。”

“后脚没抬。”

老石没有说话。

“她要迈，得把后脚抬起来。”

“得抬。”

“她不抬。”

陆拾站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

老石看着那只后脚。

“抬起来，就是走了。”

“走过来不也是走。”

“走过来是进门。”老石说，“抬起来是离开。”

陆拾站在那儿。

“她怕离开。”

“离开哪儿。”

老石抬起头。

“离开门。”

陆拾看着那道门槛。她一只脚在上面。一只脚在外头。

“她这样多久了。”

“我说不上来。”

“她能动吗。”

“能。”

“那她为什么不动。”

老石在门槛边上蹲下。他蹲在她旁边。

“你不是不能动。”

她没有看他。

“你是怕动。”

她的脚趾在门槛上抓了一下。抓完，松开。

“你要是走一步，会怎么样。”

她没有答。

“你要是走一步，天就塌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

她又动了一下。老石把头凑过去。

“你说。”

这一次，有声音了。很轻。

“没人应。”

老石停在那儿。

“什么话。”

“没人应。”

她说了第二遍。说完，她把脚收回去了。收回门外。脚跟又悬起来。陆拾站在院子里。天更白了。云薄得像一层纸。她的手还垂着。手指上有一层薄汗。汗在风里干得很快。

干完，手上什么都没留下。不是不敢。是因为没有人接。她迈一步，得有人说一句“你来了”。没有那句话，这一步就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把那三个字先在心里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