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留的门
门板上的水干了，干出来的木头是灰白的。院子里的水汽往上走。陆拾去看那把锁。干出来的木头是灰白的。
他走到门边。门还开着，是用砖头垫住的。垫门的那块砖，是从墙角那堆碎瓦里捡的。砖上有半截手印。是泥印的。锁还挂在门环上。铜的。锈成一种绿。他伸手，把锁拿起来。
锁很沉。锁身是圆的。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刻痕。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道划。横着划的。划得很深。
“老石。”
“接着讲。”
“这背面有一道划。”
老石走过来。他看了一眼。
“这是我划的。”
“你划它干什么。”
“我小时候拿它试刀。”
陆拾把锁放下。锁挂在门环上。门环是铁的。铁环上有一道磨出来的亮。亮的地方很窄。只有一根手指宽。那是钥匙串磨的。这锁在这儿挂了三十几年，一个小孩拿它试过刀。
上面刻着一个字，磨平了。他把锁翻过来。锁孔朝上。锁孔里是干净的。不是锈。是油。
“老石。”
“你说吧。”
“这锁的油是新的。”
“新的。”
“可锁是挂着的。”
“挂着的。”
“挂着，就是锁上了。”
“挂着不等于锁上。”
陆拾抬起头。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锁上要按下去。”
“按下去？”
“这种老铜锁，”老石说，“弹簧的。扣上要按一下，听见'咔'才算锁上。”
“不按呢。”
“不按就是挂着。”
陆拾把锁举起来。他看锁扣。锁扣在锁身的凹槽里。差一点点。差的这一点，就是没按下去。
“它没锁上。”
“没锁上。”
“那是谁挂上去的。”
“关门的人。”
“关门的人为什么不锁上。”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因为他还想让人回来。”
陆拾站在门口。
“你是说，他给她留了门。”
“他给她留了门。”
“他为什么留门。”
“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
陆拾把锁放回去。锁挂在门环上，晃了两下。晃的时候，“叮”。很轻。
“老石。”
“您说。”
“锁孔里的油呢。”
“也是他上的。”
“为什么上油。”
“因为锁不常开，会锈死。”
“锈死了会怎么样。”
“锈死了，钥匙就拧不动。”
陆拾站在那儿。
“他怕钥匙拧不动。”
“他怕钥匙拧不动。”
“可他明明把钥匙断在里头了。”
老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断在锁里的那截柄。”
“你说。”
“那是钥匙的柄。”
“是我。”
“钥匙断了，这锁就永远开不了。”
“永远开不了。”
“那他上油干什么。”
院子里静了下来。老石慢慢蹲下去。他蹲在门槛外侧。蹲在她旁边。她没有看他。
“小子。”
“我在听。”
“有可能不是他上的。”
“那谁上的。”
老石抬起头。
“她上的。”
陆拾站在那儿。
“她怎么上。”
“她也有一把钥匙。”
“钥匙在她脖子上。”
“在她脖子上。”
“那她怎么上油。”
老石看着她。
“上了油，钥匙才好拧。”
“她想开这扇门。”
“她想开这扇门。”
陆拾站在门口。风停了。
“老石。”
“嗯，你说。”
“她想开，可她开不了。”
“开不了。”
“因为钥匙断了。”
“断在里头了。”
“谁弄断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这个我说不准。”
“你猜。”
他抬起头。
“我不猜。”
“怎么。”
“因为我猜出来，就得有人认。”
陆拾站在门槛里侧。
“认什么。”
老石站起来。
“认这四十三年，不是一个人过的。”
他转过身，往仓库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小子。”
“接着讲。”
“留门的那个人，二十三年没出过这个院子。”
陆拾站在门口。他回过头，看那道院墙。墙不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是绿的。他忽然想：二十三年没出过院子的人，在这二十三年的每一天里，坐的是哪一把椅子。
他把那把锁翻过来对着光，看锁孔里那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