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门槛
陆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门槛是石头的。青石。两尺宽。一头嵌在墙里。门框是木头的,木头已经发黑。
门框和石头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灰。灰上有一层白。是盐。冬天扫雪撒的盐,渗进去了。
“老石。”
“你说吧。”
“她为什么站在门槛上。”
老石走过来。
“不是她站在门槛上。”
“那是什么。”
“是门槛把她留住了。”
“这话怎么说。”
“这一行有个说法。”老石说,“没送到的人,一停就散。”
“我知道。”
“可有一种地方,站着不算停。”
“哪儿。”
老石指了指脚下。
“门槛。”
陆拾低下头。
“门槛。”
“门槛不在屋里,也不在屋外。”
“所以呢。”
“所以站着也不算停。”
陆拾站在那儿。
“这是谁定的。”
“没人定。”
“那怎么知道的。”
“试出来的。”
“谁试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师傅。”
“他怎么试的。”
“他自己站过。”
陆拾抬起头。
“何广志站过?”
“站过。”
“站哪儿。”
老石抬起手,指了一下。指的就是这道门槛。
“就这儿。”
陆拾站在门槛里侧。他低头看那道石头。石头磨得发亮。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中间。石头上有几道白痕。是鞋底磨的。不是一道。是一层。一层压着一层。压得看不出哪道是哪年的。
中间是凹的。凹得不深。只有半个指头厚。那是几十年踩出来的。一道门槛也会记事。谁踩过,踩了多少回,石头都留着。中间低。
“他站了多久。”
“我说不上来。”
“你见过?”
“我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
“他的账上写着。”
陆拾看着他。
“账上怎么写。”
“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站门。”
陆拾站在那儿。
“站门。”
“站门。”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
“写在哪儿。”
“1987 年 12 月 19 日那一页的页脚。”
陆拾抬起头。
“那天是我奶奶火化。”
“那天。”
“他那天站这儿。”
“他那天站这儿。”
“站了一夜?”
“账上没写多久。”
“只写了'站门'两个字。”
陆拾低下头。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老石。”
“您说。”
“一个收账的,站在这道门槛上。”
“你说。”
“站一夜。”
“站一夜。”
“怎么会。”
老石抬起头。
“因为这儿不算停。”
“他要停?”
“他想停。”
“他为什么不进屋。”
老石看着他。
“进屋就得坐。”
“坐下就结了。”
“坐下就结了。”
院子里很静。
“所以他站在门槛上。”
“他站在门槛上。”
“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再往后呢。”
“然后他走了。”
陆拾站在门槛里侧。
“他走了。”
“走了。”
“去哪儿。”
“这个我真不知道。”
陆拾转过头,看门口那个人。她还站着。脚跟在半空里。
“老石。”
“我在听。”
“她也是这么来的。”
“她也是。”
“她站了多久。”
“不清楚。”
“她要是坐下呢。”
老石没有说话。
“她要是坐下呢。”
“坐下就结了。”
“结了会怎么样。”
老石抬起头。
“你想让她站着,还是坐下。”
陆拾站在门口。他没有答。他忽然发现,这道门槛,不是一道门槛。是一个选择题。陆拾蹲下去。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门槛。石头是凉的。凉得很实。
“老石。”
“嗯,你说。”
“她要是坐下了,我就见不着她了。”
“见不着。”
“她要是站着,就得一直站。”
“一直站。”
“那怎么选。”
老石站在他背后。
“这个不能替她选。”
陆拾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脚,一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