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五道半
陆拾回屋看秤。屋里的地被夜里的潮气浸过。踩上去有一点黏。
桌上有半杯水。水面上一层灰。他把杯子挪开。杯底留下一个圈。他把凳子搬过来。凳子的一条腿短,放下去会晃。他用脚在地上蹭了蹭,找了一个不晃的姿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秤。他就是想看看。屋里的光很暗。他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他抬头。秤砣在十七。秤砣是铁的。挂在秤钩上。钩子上有一层锈。
锈是黄褐色的。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指腹上留了一道褐。蹭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不掉。
“十七。”
他念了一遍。
“没变。”
他正要走,忽然停住。不是秤砣。是秤杆。他把凳子搬过来,踩上去。秤杆最里头那一格,刻着“陆”。下面是“叁”。再下面是“拾”。
“拾”的下面,是负号。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
“五道。”
他念完,正要下来。然后他看见了。第五道的旁边,还有一道。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他把灯往那边挪。灯是台灯。夹在桌沿上。灯口歪着。他把灯掰正。光落在秤杆上。
秤杆是枣木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木纹里有细小的裂缝。裂缝里嵌着灰。灰是几十年积下来的。灯罩上有一个凹。光斜着打过去。那道痕显出来了。
“六道?”
他数了两遍。不是六道。五道,加半道。那半道只有别的三分之一长。
“半道。”
他从凳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脚踩空了一下。他扶住墙。墙是凉的。
“半道。”
他念了一遍。
“半道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屋里,想了一会儿。桌上的半杯水还在。水面上那层灰没动。他把杯子端起来。端到嘴边,又放下。不是不想喝。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站在桌子边上,手还举着。
举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放下手。
“我刚才要干什么。”
他想不起来。然后他往门口走。老石站在门口,还在看她的脚。
“老石。”
“我在听。”
“秤上多了半道。”
老石回过头。
“半道?”
“五道半。”
老石的脸变了一下。
“半道。”
“半道。”
“我干了二十三年,没见过半道。”
“我也没见过。”
老石往屋里走。
“我去看。”
两个人进屋。老石踩上凳子。他看了很久。
“五道半。”
“五道半。”
老石下来。
“半道是新的。”
“新的。”
“今天早上有的。”
“今天早上。”
陆拾站在桌边。
“老石。”
“嗯,你说。”
“半道是谁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她的。”
“哪个她。”
“门口那个。”
陆拾转过头,看门口。门口的光是灰的。她还站在那儿。
“她站着也算?”
“站着也算。”
“怎么。”
老石在桌边坐下。
“因为她不是在场。”
“那是什么。”
“她是在算。”
陆拾站在那儿。
“算什么。”
“算她还剩多少。”
“她还有数?”
“谁都有数。”
“我没有。”
老石抬起头。
“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十七。”
陆拾没有说话。
“她有。”
“她有多少。”
“不清楚。”
“那怎么算。”
老石站起来。
“她站着,就是还在。”
“还在就在算。”
“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她坐下。”
陆拾站在那儿。
“坐下就不算了?”
“坐下就结了。”
“结了会怎么样。”
老石抬起头。
“结了,她就不用站了。”
“那不挺好。”
“结了就散了。”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接着讲。”
“那半道是往上加,还是往下减。”
老石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想过。”
“你想一想。”
他想了一会儿。
“往下减。”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不是账上的人。”
“不是账上的人怎么会有数。”
老石抬起头。
“因为她被人看见了。”
“被谁看见。”
“被你。”
陆拾站在门口。
“被我看见,就算她一份?”
“你看见她,她就是个人。”
“看见了就得上账。”
“看见了就得上账。”
陆拾站在门槛里侧。
“那我不看她呢。”
“晚了。”
“什么晚了。”
“你已经看了。”
院子里很静。看见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