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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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亮的是对面那家的屋脊,屋脊上有一层霜。霜是白的,瓦是黑的,白压在黑上,一条一条。对面那家的窗户还黑着。
窗纸上有一个洞。是手指捅的。洞的边缘糊着一圈纸毛。霜化了,往下滴水。水一滴一滴落在瓦上。然后亮到墙上。墙上有一道水印。从墙头一直到墙根。最后亮到砖地。
院子里先亮的是墙头。然后亮到砖地。最后亮到门口。她还在。站的位置没有动。一步都没有挪。陆拾站在门里,看着她。
“张秀琴。”
她没有应。
“张秀琴。”
她把头偏了一点。不是看他。是偏开。
“我叫你三遍了。”
她没说话。
“你要是张秀琴,你就点一下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陆拾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退。
“你要不是,你就说一声。”
她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门槛里侧。她站在门槛外侧。两个人中间隔着那道门槛。门槛是石头的。磨得发亮。中间比两头低。那是踩出来的。陆拾低下头。他看她的脚。
她光着脚。脚很脏。脚背上有一层灰。灰是干的。脚趾很瘦。趾甲很长。趾甲缝里是黑的。他把目光往下移。移到脚跟。脚跟没有落地。她的脚跟是悬着的。整个人靠脚尖站着。
“你的脚。”
她没有动。
“你的脚跟没落地。”
她的脚趾动了一下。抓了一下地。抓完,又松开。
“你这样站多久了。”
她没有答。
“你从昨天站到现在。”
她还是没有答。
“你站了一夜。”
陆拾抬起头。
“你站了一夜,脚跟没落地。”
院子里有风。风把墙角那堆碎瓦上的土吹起来。土落在她的脚背上。她也没有动。陆拾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里。
“老石。”
屋里有人应。
“在。”
“你出来看看。”
老石从仓库那边走过来。他的鞋在地上响。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怎么了。”
“你看她的脚。”
老石低下头。看了一会儿。
“脚跟没落地。”
“没落地。”
“脚尖点着。”
“脚尖点着。”
“这样站,站不了半个钟头。”
“我知道。”
“她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老石抬起头。
“小子。”
“您说。”
“你回头看。”
“看什么。”
“看她的脚跟底下。”
陆拾回过头。他蹲下去。蹲在门槛里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脚跟和地面之间那一点空。空很小。只有一指厚。可那一点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影。
“老石。”
“你说。”
“她的脚跟底下没有影。”
老石蹲下来。他看了很久。
“没有。”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出来。”
“东边出来。”
“墙挡着,院子里只有散光。”
“散光也该有影。”
“散光也该有影。”
陆拾站起来。
“她不是在站着。”
“那是什么。”
“她是悬着。”
陆拾站在门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发烧,爷爷守着他。守到半夜,爷爷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跟也没落地。他问爷爷为什么。爷爷说,坐着会困。
一个人不肯落地,是因为一落地就会睡着。而她不能睡。他把门槛内侧那块砖擦了一遍,擦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