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新的
老石睡在那张床上。被子没有盖。他躺着,盖着一件外套。外套是蓝的。屋里没有灯。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一线光。
是从院子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是一条。陆拾睡在自己那张板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墙。夜里,陆拾醒了一次。他坐起来。墙上的秤在黑暗里。秤砣在十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他忘了老石。现在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三件。他摸出本子,翻开。三行字。他看着那三行。
“左手能写字。”
“不吃香菜。”
“睡觉开着门。”
念完,他心里动了一下。很轻。但是动了。第二天早上,他去柴房。老石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得很齐。陆拾站在门口,看着那床被子。
“你叠的。”
“我叠的。”
“为什么叠这么整齐。”
老石回过头。
“因为我不睡。”
陆拾站在门口。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睡了多久。”
“不清楚。”
陆拾走进去。他蹲下去,把手电打开。光落在地上。灰很厚。灰上有一个印子。他昨天看过那个印子。是椅子的四个脚。今天那个印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脚印。
“老石。”
“我在听。”
“你过来。”
老石走过来。
“你看这个。”
老石蹲下去。
“脚印。”
“脚印。”
“多大。”
“比我的小。”
陆拾把自己的脚放上去比了比。自己的脚比那个印子大一圈。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电的光落在那个脚印上。脚印很浅。是光脚。五个脚趾头都印出来了。
“光脚。”
“光脚。”
“从哪儿来的。”
陆拾把手电往门口挪。光从脚印往门口走。脚印一直走到门口。然后在门槛那儿断了。
“到门口就没了。”
“到门口就没了。”
“门外呢。”
陆拾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是砖地。砖地上没有灰。没有灰,就留不下脚印。他站在门槛上。
“老石。”
“嗯,你说。”
“这脚印是新的。”
“多新。”
“昨天我进来的时候,地上只有椅子的印。”
“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
老石站在屋里。
“那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们俩都在这儿。”
“我们俩都在这儿。”
“而且我们都穿鞋。”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接着讲。”
“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老石站起来。他把手电往外照。光照在院子里。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砖地,只有墙,只有堆在墙角的碎瓦。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一堆干草吹动了。
“小子。”
“你说吧。”
“脚印到门口就没了。”
“我知道。”
“门外没有灰。”
“我知道。”
陆拾站在门槛上。
“他不是从外头进来的。”他说,“他是从屋里出去的。”
老石没有说话。
“屋里有灰,外头没有。”
“所以他是从这儿走的。”
“他从这儿走,走到门口,就不见了。”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您说。”
“这屋里还有人。”
“在哪。”
陆拾慢慢转过头。看那把椅子。
“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
“我们说话的时候。”
椅子是空的。可椅子上那块布,掉在地上了。昨天它搭在扶手上。陆拾走过去。他把手电往下压。布掉在地上的位置,离椅子一步。一步。他蹲下去,把布捡起来。
布是软的。上面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手印很小。不是他的。他必须把手电照向门口。他慢慢把手电抬起来。光从布上移开。移到椅子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移到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移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穿鞋。脚上没有泥。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上没有帽子。头发是白的。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
陆拾的手电没有抖。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是张秀琴?”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着。手电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刻的。一个人走了四十三年,会走成这个样子。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圈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