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三件事

桌上点着一盏灯，光是白的，灯罩上落着一层灰。两个人在仓库里坐着。

灰上有两三只死虫子。一只蟑螂从墙根爬过去。爬到一半，停住。停了一会儿，又爬。桌上点着一盏灯。灯是电灯。光是白的。老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正字纸。

“小子。”

“您说。”

“我说三件事。”

“什么事。”

“我自己的事。”

陆拾把本子拿出来。本子是蓝皮的。封皮有一角卷起来。他把那一角压平。压完，翻开。第一页上有四行字。底下还有一行。石长顺。

“你说。”

老石想了想。

“第一件。我左手能写字。”

“你左手能写字？”

“能。”老石说，“写得不好。”

“为什么用左手。”

“因为我右手抄账抄了二十三年。”老石说，“抄到后来，右手不听使唤。”

陆拾把这一条写下来。

“第二件。”

老石又想了想。

“我不吃香菜。”

“怎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

“从小就不吃？”

“从小。”

“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会吐。”

陆拾写下来。

“第三件。”

老石想了很久。这一次想得更久。

“第三件……”

“你说。”

“我睡觉要开着门。”

“开哪儿的门。”

“房门。”

“为什么这么说。”

老石低下头。

“因为有人半夜要走。”

陆拾的笔停在纸上。

“谁走。”

“我娘。”

陆拾抬起头。

“你记得？”

“我不记得。”老石说，“可我一关门就喘不上气。”

屋里静了下来。陆拾把这一条写完。写完，他看着本子上的三行字。

“老石。”

“你说。”

“这三件事我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有什么用。”

“明天我要是忘了你。”

“忘了就再看。”

“看了还不认得呢。”

老石抬起头。

“那你念一遍。”

“念什么。”

“念这三件。”

陆拾看着本子。

“第一件，你左手能写字。”

“第二件，你不吃香菜。”

“第三件，你睡觉要开着门。”

念完，他抬起头。

“这样我就能认出你了。”

“这样你就能认出我。”

老石站起来。

“我去睡了。”

“你去哪儿睡。”

“城西。”

“太远。”

“不远。”

“你睡这儿。”

老石站在门口。

“这屋里有一张床。”

“那是他的床。”

“他不在了。”

老石没有说话。

“你睡那儿。”陆拾说，“你睡，就不空了。”

老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床。然后他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床板“咯”了一声。他没有躺下。他只是坐着。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守一间屋子，第一步不是睡进去。

是坐下去。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