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谁

老石是从城西走过来的，走了两个钟头，鞋上一层土。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土掉在门槛上。他弯腰，把土扫到门外。他在院子里站着。

陆拾把那块门板扶起来，靠在墙上。

“你进来。”

老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有人住过。”

“住过。”

“住多久。”

“不清楚。”

“看灰。”

陆拾把手电递过去。

“你自己看。”

老石接过手电，走进去。他先看床。然后看碗。然后看灯。最后他蹲下去，看椅子。

“这把椅子是正对门的。”

“正对门。”

“为什么正对门。”

“因为能看见外头。”

老石抬起头。

“外头有什么。”

“你回头看。”

老石回头。从椅子的位置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院子那头是仓库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窗。老石看着那扇窗。

“窗里是什么。”

“秤。”

老石没有说话。

“他坐在这儿，看秤。”

老石站起来。

“这个人是谁。”

“我猜是一个人。”

“谁。”

陆拾站在门口。

“何广志。”

老石的手电晃了一下。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 2003 年他交完账，第二天床上没人。”

“那跟他住这儿有什么关系。”

“他不用走远。”陆拾说，“他只要走到这条巷子的另一头。”

老石站在屋子中间。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这间屋子是空的，只有一把椅子。”

“一把椅子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需要睡觉的地方。”陆拾说，“他只需要坐的地方。”

老石的手电照着那把椅子。

“那他睡哪儿。”

“这儿有床。”

“有床，可他没睡。”

“你怎么知道他没睡。”

“因为被子叠得太整齐。”

老石走过去，蹲在床边。他伸手摸了摸被子。

“叠得是整齐。”

“一个天天睡的人，不会这么叠。”

“那怎么叠。”

“会随便一盖。”陆拾说，“只有不睡的人，才会天天把被子叠好。”

老石站在床边。

“他在等。”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

“等谁。”

陆拾站在门口。

“等我。”

院子里很静。院墙外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邻里的事。声音不大。一会儿就没了。老石站在屋子中间。手电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土。

“他等了几年。”

“我说不上来。”

“他还等吗。”

陆拾没有回答。“等”这件事，不看时间长短。只看有没有人接着等。陆拾站在屋子中间。手电的光落在那张床上。床板是门板。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张纸。

他把纸抠出来。纸很小，折成四折。他把纸角捏住，一点一点往外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