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锁

巷子里的地是湿的，有人泼过水，水还在砖缝里。砖是青的，青砖上有一层薄绿，是苔。陆拾回了解放路。苔只有背阴的地方才有。

巷子里没有人。有一家的门开着，门里在放电视。声音很大。说的是一句广告词。他走到仓库门口。门锁着。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开。他推开门。屋里有股旧纸的味道。

墙上的秤挂着。秤砣在十七。他站在秤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后院走。后院有一道矮墙。墙头上长着草。草已经黄了。墙角下堆着东西。一堆破瓦。一堆碎砖。

还有几个烂掉的竹筐。柴房在后院的西北角。墙角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细。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树上有几片叶子。叶子黄了。风一来，落一片。落在柴房的屋顶上。

陆拾在这里住了三年。他从来没有进过柴房。不是因为进不去。是因为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挂着。他从小以为那是锁着的。现在他走过去。门是木头的。木头已经发黑。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灰。门环是铁的，锈成了一块。锈的表面有一层细毛。是干了的锈粉。风一吹，就掉。门缝底下有一道黑印。是门开关磨出来的弧。

木头已经发黑。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灰。门环是铁的，锈成了一块。锁挂在门环上。铜的。锈成了一种绿。陆拾伸手，把锁拿起来。锁很沉。锁身是圆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字已经磨平了。他把锁翻过来。锁孔朝上。锁孔里是干净的。不是锈。是油。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有一点黏。陆拾站在门口。

“这把锁开过。”

他对着锁说。

“而且开了不止一次。”

他把锁放下。锁挂在门环上，晃了两下。晃的时候，“叮”。很轻。他回头看那道锁孔。锁孔边上有一道痕。是钥匙转出来的。那道痕很深。深得像磨了很多年。陆拾站在柴房门口。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

他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扇门后面有东西。”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下这道门。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已经锈成一片。上面原本有字。字被锈吃了。只剩两道竖。一个人可以在一个院子里住三年。

也可以三年不看一眼墙角。他站在墙角下，仰头把门楣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