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家
回程的车是下午两点的。一点半就到了车站。车站是一排平房。平房的墙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砖。候车室里只有三条长椅。
椅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行李箱拖出来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是红的。掉了漆。陆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田。田里没有庄稼。
翻过的土黑着。土上有一层薄雪。雪是早上下的。不大。只在土块之间留着。老石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放着老石的帆布包。
包带子垂下来。垂在座位底下。车一晃,带子就摆一下。摆完,又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放着老石的帆布包。包带子垂下来。
“你为什么不坐这边。”
老石抬起头。
“哪个这边。”
“这个位子。”
老石看了看那个空位。
“我坐那儿,你不认得我。”
陆拾没有说话。
“你不认得的,不能挨着坐。”
陆拾看着窗外。
“我昨天不认得你。”
“今天也不认得。”
“今天是今天。”
“今天我也不认得。”
老石把包抱在怀里。
“那你怎么跟我说话。”
“因为我知道你叫什么。”
“知道名字不算。”
陆拾转过头。
“那什么算。”
老石没有说话。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包从座位上滑下去。陆拾弯腰,把包捡起来。递过去。老石接了。
“谢谢。”
“不用。”
车又开了三个钟头。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有一盏灯。灯是黄的。灯下有人在等车。
“你去哪儿。”
“回解放路。”
“我回城西。”
“你等等。”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纸上有四行字。他在底下加了一行。石长顺。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给老石看。
“什么话。”
“你的名字。”
“我知道我叫什么。”
“我写的。”
老石看着那三字。
“你写它干什么。”
“因为我会忘。”
“你写下来也会忘。”
“写下来,我忘了还能看。”
老石站在站台上。
“那我给你写一张。”
“写什么。”
“写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
“三件。”
“为什么三件。”
“三件够你认一个人。”
陆拾站在站台上。风从轨道那头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边割手。认识一个人,只需要三件事。不是三年。是三件。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