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一百四十章

写不写

院子里晒着一条被子,被子是军绿的,被面上有几处补过。补丁的颜色深一点。张秀芳用一根木棍拍被子。

“啪”。

“啪”。

拍一下,灰就飞起来。灰在阳光里看得见。细的,一片一片。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被面上有几处补过。补丁的颜色深一点。张秀芳用一根木棍拍被子。

“啪”。

“啪”。

拍一下,灰就飞起来。灰在阳光里看得见。张秀芳在灶台上烧水。锅盖缝里冒出白气。老石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结婚证。

“小子。”

“你说。”

“我要写。”

“写什么。”

“写她的名字。”

陆拾抬起头。

“写进账?”

“写进账。”

“写了,她就走了。”

“她走了四十三年了。”

陆拾没有说话。

“写了,你少一年。”

“我四十五。”老石说,“付得起。”

“你付了以后剩多少。”

“我说不上来。”

“你要是没了呢。”

老石抬起头。

“没了我就不用找了。”

陆拾站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找了她四十三年。”陆拾说,“你今天刚知道她叫张秀琴。”

“正因为刚知道,才要写。”

“写了就没了。”

“不写,她就一直挂着。”

陆拾站在院子里。

“挂着的人走不了。”

“走不了。”

“挂着的也留不住。”

“留不住。”

“那写不写有区别吗。”

老石抬起头。

“有。”

“什么区别。”

“写着,就是有人知道了。”

陆拾站在那儿。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她就在册子上。”

“册子上有名字,人不在了。”

“人在不在我不知道。”老石说,“我只知道她这四十三年,没有一个人写过她的名字。”

院子里静了很久。

“老石。”

“我在听。”

“你写吧。”

老石抬起头。

“你同意?”

“我同意。”

“你刚才说不。”

“我刚才是怕。”

“现在不怕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

“我怕你没了。”

“我知道。”

“可你四十五年都没给她写过。”

“没有。”

“那你写。”

老石从口袋里摸出笔。笔是那支铅笔。他把结婚证摊在膝盖上。

“写在哪儿。”

“账本。”

“账本没带。”

陆拾从包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陆拾”两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

“写在这儿。”

老石看着那一片空白。

“我写在'陆拾'底下。”

“写在底下。”

老石把笔尖对准纸。手在抖。

“小子。”

“嗯,你说。”

“我要是写了,你也少一年吗。”

“我不写。”

“你不写就不减?”

“不减。”

“那不行。”

老石抬起头。

“我一个人减,不行。”

陆拾站在院子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也在找她。”

“我在找她?”

“你从昨天找到今天。”

陆拾站在那儿。

“那两个人写。”

“两个人怎么写。”

“你写她的名。”陆拾说,“我写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已经写过了。”

“那我写别的。”

“写什么。”

陆拾想了想。

“我写一行字。”

“什么字。”

“我写'我作证'。”

老石抬起头。

“作什么证。”

“作证她是张秀琴。”

院子里静了下来。灶台上的锅开了。白气从锅盖缝里冲出来。张秀芳把火关小。

“老石。”

“接着讲。”

“写吧。”

老石把笔按下去。第一笔。张。第二笔。秀。第三笔。琴。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字很清楚。过了几秒,开始变淡。老石看着。

“别淡。”

他念了一遍。

“别淡。”

字淡到只剩一层影子。然后,停住。老石抬起头。

“写上了。”

“写上了。”

“我娘有名字了。”

“有了。”

老石把账本合上。他的手在抖。

“小子。”

“你说吧。”

“我这也算给她上账了。”

“算。”

“上了账,她就得走。”

“就得走。”

老石坐在板凳上。

“那她走吧。”

他说。

“走了四十三年了,该歇歇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没有说话。灶台上的水开了。张秀芳把火关小。壶盖被顶起来一点。白气从缝里出来。一个人送走另一个人,可以不用哭。只要说一句“该歇歇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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