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五道
张秀芳给了一支蜡烛。屋里没有电灯,蜡烛立在桌上。
蜡烛立在桌上。烛芯烧歪了。蜡油顺着瓶口流下来。流到一半,凝住了。窗纸被风吹得响。
“哗”。
响一下,停一下。墙上有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比人大。老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他没有翻身。烛芯烧歪了。蜡油顺着瓶口流下来。流到一半,凝住了。窗纸被风吹得响。
“哗”。
响一下,停一下。张秀芳把西屋收拾出来。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领新席子。席子上有一股草味。陆拾睡不着。他躺在席子上,眼睛睁着。
屋顶是瓦的。瓦缝里透着星光。老石躺在另一张床上。
“你睡不着。”
“睡不着。”
“想什么。”
“想那句'蓝的和红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嗯,你说。”
“你记得的东西,有几样是真的。”
老石沉默了很久。
“不清楚。”
“那怎么办。”
“接着记。”
陆拾躺在席子上。
“我明天要是忘了你,你怎么办。”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接着讲。”
“我问你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怎么答。”
陆拾躺在黑暗里。
“你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怎么说。”
“我告诉你我叫什么。”
“接着呢。”
“然后你就叫一声。”
“要是叫了还不认得呢。”
“那就再叫。”
第二天早上,陆拾先醒。他坐起来。屋里很亮。他先看手。手背朝上。这不是我。五个字。没变。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两个字。陆拾。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对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旧衬衫。头发里有一半是白的。那个人还在睡。陆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
床上的人醒了。他睁开眼。
“哪一句。”
“我问你是谁。”
那个人坐起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谁。”
那个人站在床边。
“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
“昨天我们一块儿来的。”
“昨天?”
“昨天。”
陆拾想了想。
“昨天我坐车来的。”
“没错。”
“跟你一起?”
“跟我一起。”
陆拾看着他。
“你姓什么。”
那个人站在那儿。
“我姓石。”
“叫什么。”
“石长顺。”
陆拾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石长顺。”
“是这么回事。”
“我不认得你。”
那个人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很旧。上面画满了正字。
“你念一念这个。”
陆拾把纸接过来。上面画满了正字。正字底下有一行字。陆拾。
“这是什么。”
“这是我叫你的遍数。”
“多少遍。”
“四百三十二遍。”
陆拾把纸捏在手里。
“你叫我?”
“我叫石长顺。你叫我。”
陆拾站在屋里。
“我为什么叫你。”
“因为没人叫我的名字。”
陆拾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石长顺。”
他念了一声。老石站在床边。
“你说吧。”
“石长顺。”
“您说。”
陆拾抬起头。
“我知道你叫什么了。”
“知道了。”
“可我还是不认得你。”
老石站在那儿。他的手垂下去。
“我知道。”
屋里很亮。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叫完,又叫了一声。忘一个人,不是忘他的名字。是忘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心里该动一下,却什么都没动。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