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结婚证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盒底垫着一层塑料布。
塑料布是白的。已经发黄了。发黄的地方有斑。斑是圆的。盒子的内壁上有一道刮痕。刮痕很浅。盒盖的内侧有一层水汽的痕。痕已经干成了白。塑料布是白的。
已经发黄了。发黄的地方有斑。斑是圆的。盒子的内壁上有一道刮痕。刮痕很浅。像是有人把东西放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一张纸。折成四折。纸已经黄了。
边上有一圈水渍。陆拾没有立刻拿。
“老石。”
“您说。”
“你拿。”
老石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他伸手。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纸很脆。他展开的时候,纸的一角掉了。掉在土里。他把那一角捡起来。捏在手里。
展开。纸上有字。上面印着红的。下面写着黑的。老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结婚证。”
“谁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爹的。”
陆拾站在坑边。
“还有呢。”
“还有……”
老石的手在抖。
“还有一个人的。”
“谁。”
老石抬起头。
“张秀琴。”
陆拾站在那儿。
“张秀琴。”
“张秀琴。”
“你娘。”
“我娘。”
老石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太阳。太阳很低。光是黄的。纸在光里透出来。上面有两个名字。石广林。张秀琴。下面盖着两个章。一个是公社的。一个是大队的。
两个章都糊了。老石站在树底下。
“张秀琴。”
他念了一遍。
“张秀琴。”
他又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纸放下来。
“我娘叫张秀琴。”
“你娘叫张秀琴。”
“我找了四十三年。”
“你找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
老石站在那儿。他的肩膀在抖。
“我娘叫张秀琴。”
陆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叫张秀琴,三十一岁走的,穿一件蓝布褂子,戴一顶灰帽子,脖子上挂一把钥匙。”
老石一句一句说。说完,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小子。”
“你说。”
“我娘有名字了。”
“有名字了。”
“写在这张纸上。”
“写在这张纸上。”
老石忽然蹲下去。蹲在树底下。两只手撑着地。没有声音。张秀芳站在院门口,一直没有说话。风从田那头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叫秀琴。”
陆拾转过头。
“你记得了?”
“我记得了。”张秀芳说,“秀琴。”
“你刚才说不记得。”
“刚才是刚才。”
她低下头。
“看见那两个字,我就想起来了。”
“她什么样。”
张秀芳想了很久。
“她爱笑。”
“还有呢。”
“她织毛衣快。”
“还有呢。”
“她走那天,穿的是一件红毛衣。”
陆拾站在院子里。
“红毛衣。”
“红毛衣。”
“不是蓝布褂子。”
张秀芳抬起头。
“什么蓝布褂子。”
“老石记得她穿蓝布褂子。”
张秀芳摇了摇头。
“她走那天穿红的。”
“那蓝的呢。”
“蓝的在家里。”
院子里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走的时候,没带蓝布。”
“没带。”
“她带走的是红的。”
“红的。”
陆拾转过头,看老石。老石还蹲在树底下。
“老石。”
“我在听。”
“你记得的是蓝的。”
“我记的是蓝的。”
“你娘走那天穿的是红的。”
老石抬起头。
“那我记的是什么。”
陆拾站在那儿。
“你记的是她留在家里的那件。”
老石蹲在树底下。他没有站起来。
“我记了四十三年。”
“记了四十三年。”
“记的是错的。”
陆拾站在旁边。
“不全是错的。”
“哪一样是对的。”
“你知道她有一件蓝布褂子。”陆拾说,“这件是真的。”
“真的?”
“真的。她留在家里的那件,是真的。”
老石抬起头。一个人记错的东西,也可能是真的。只是它记得的不是那一天。是他往后所有日子的那一天。老石站在树底下。他把那张纸又摸了一遍。
纸在口袋里。他能摸到那个折角。他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一遍折角,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