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树下

挖土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太阳偏西。树影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地上，是斜的。锹头落下去的时候，影子先动。土翻起来，落在影子边上。

土里混着一条蚯蚓。蚯蚓卷成一个钩。他把蚯蚓挑到一边。挑完，接着挖。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土堆很快就有一尺高。土的颜色从黑变成黄。黄的是生土。

生土里没有树根。蚯蚓卷成一个钩。他把蚯蚓挑到一边。挑完，接着挖。张秀芳从屋里拿出一把铁锹。锹头锈了。她把锹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锈皮。

“就这一把。”

“够了。”

“树东边两步？”

“两步。”

陆拾接过铁锹。树底下的土很硬。上头一层是踩实的。踩了很多年。第一锹下去，只掀掉一层皮。第二锹才见了湿土。湿土是黑的，有一股味道。是老树根的味道。

他挖了半个钟头。坑有一尺深。

“还没到。”

“再挖。”

老石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他一直没有动。

“你不过来挖。”

“我挖不动。”

陆拾抬起头。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挖不动。”

老石低下头。

“我怕挖着。”

陆拾站在坑里。

“怕挖着，还是怕挖不着。”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接着挖。锹头第三次碰到硬东西的时候，“当”了一声。不是石头。石头是“咯”。这个是“当”。

“有东西。”

老石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铁的。”

陆拾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土里露出一个角。红的。

“红底。”

“有花吗。”

“有。”

他把土扒干净。盒子露出来。四四方方。边角都锈了。锈是暗黄的。

“就是它。”

老石站在坑边上。他没有伸手。

“你拿出来。”

“你拿。”

“我不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拿，就是我的了。”

陆拾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盒子拿了出来。盒子比看着轻。轻得像空的。

“里面是空的？”

“我说不上来。”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用手抹掉上面的土。盒盖上有一朵花。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

“能开吗。”

“锈住了。”

陆拾把盒子翻过来。盒底有一道缝。缝里塞着泥。他用手指甲把泥抠出来。抠了半天。

“老石。”

“你说吧。”

“你过来。”

老石走过来，蹲下。

“你看这个缝。”

“缝怎么了。”

“是撬过的。”

老石凑近了看。

“撬过。”

“有人撬过又盖回去了。”

“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

陆拾把锹刃塞进缝里。轻轻一撬。

“咔”。

盒盖开了。一股味道出来。不是霉味。是铁锈和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拾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往里看。老石站在旁边，也没有看。两个人站在坑边上。太阳已经落到槐树后头了。

“看吧。”

“你先看。”

“你先看。”

陆拾低下头。一个人等了四十三年的一眼，需要另一个人先替他看。陆拾蹲下去，把眼睛凑到坑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