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三天
院子里静了下来。灶台上的锅盖被风吹得响了一下。锅盖是木头的。盖不严。边上有缝。风从缝里进去,“嗡”。
嗡完,又静。院子里的砖地有一块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底下是空的。踩上去,“咚”。咚完,又是那块砖落下。盖不严。边上有缝。风从缝里进去,“嗡”。嗡完,又静。院子里的砖地有一块翘起来了。
翘起来的地方,底下是空的。
“三天。”
“三天。”
“他站在哪儿。”
“就站在槐树底下。”
“一动不动?”
“也不是一动不动。”张秀芳说,“他白天站着,晚上坐在树下。”
“他吃什么。”
“没吃。”
“一口都没吃?”
“我给了他两个馒头。”
“他吃了?”
“他接过去,没吃。”
“再往后呢。”
“后来他把馒头掰碎了,撒在树底下。”
陆拾站在院子里。
“怎么。”
“这个我说不准。”
老石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问过什么。”
“问过一句。”
“什么话。”
张秀芳低下头。
“他问我,村里有没有一个姓张的女人,三十来岁,走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
“你说了谁。”
“我说,我三妹。”
陆拾站在那儿。
“他怎么说。”
“他问我,她走了几年了。”
“你说几年。”
“两年。”
“他怎么说。”
张秀芳抬起头。
“他没说话。”
“一句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难受。”
“因为他蹲下去了。”
院子里很静。
“他蹲在树底下,蹲了很久。”
“多久。”
“天黑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着?”
“还是站着。”
“第三天呢。”
“第三天他带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
陆拾往前一步。
“什么铁盒子。”
“就是装饼干的那种。”张秀芳说,“红底的,上面印着花。”
陆拾转过头,看老石。老石坐在板凳上,没有动。
“他把盒子埋在树底下了?”
“埋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埋在哪个方向。”
张秀芳抬手指了一下外头。
“树东边,两步。”
“他埋完就走了?”
“埋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接着怎么样。”
“然后他往村外走。”
“一句话都没说。”
“一句话都没说。”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回过头。”
“看什么。”
张秀芳看着他。
“看那棵树。”
院子里静了很久。
“大娘。”
“接着讲。”
“那棵树还在。”
“还在。”
“那我们能挖吗。”
张秀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子外头。外头是那条村道。村道上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筐。筐是空的。
“能。”
“不碍事?”
“不碍事。”
“那棵树是村里的吧。”
“是村里的。”
“村里让挖吗。”
张秀芳低下头。
“不让人知道就行。”
陆拾站在院子里。一个人埋东西,可以埋四十年没人动。而那东西一直在那儿,等一个人来挖。老石站在院子里,腿有点软。他去墙根抄起那把铁锹,锹头扎进土里,没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