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张秀芳

村口的槐树还在。比上一次看，好像又粗了一点。树皮裂着。裂缝里塞着一层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水泥封了。封口是平的。补过两次。两次的水泥颜色不一样。

井边上有一块青石。石头的边上有一圈暗色。是手汗浸出来的。井口用水泥封了。封口上留着一个圆，是井口原来的样子。井边上有一块青石。青石被磨得很光。

那是坐出来的。树很粗。树干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树龄。树龄那一栏写着“约一百二十年”。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碑上的字被摸得发亮。

陆拾上一次来，是三个月前。院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张秀芳在吗。”

没有人应。他往院里走了一步。院子里有声音。是扫地的声音。

“张秀芳。”

声音停了。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比三个月前瘦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

“你是谁。”

“我是陆拾。”

她眯起眼睛。

“陆拾。”

“我来过。”

“来过？”

“三个月前。”

她想了想。

“三个月前……”

“我姓陆。”

她的脸变了。

“陆。”

“是我。”

“你是我妹的儿子。”

“对，是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又来了。”

“我带了一个人来。”

“谁。”

“他姓石。”

老石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张秀芳看着他。

“石。”

“石。”

她松开陆拾的胳膊，走到门口。

“你是石家的人？”

“我是。”

“哪个石家。”

“城西的。”

“城西。”她想了想，“城西石广林。”

老石的手动了一下。

“您认识我爹。”

张秀芳没有说话。她转身，往院里走。

“进来。”

院子里还是那样。砖地，青草，灶台。窗台上放着两个玻璃瓶。一个装着盐。一个空着。张秀芳搬了两张板凳出来。

“坐。”

两个人坐下。她自己没有坐。她站在灶台边上。

“你们来干什么。”

“问一件事。”

“问吧。”

“1985 年。”陆拾说，“那年冬天，有没有一个外地人来过村里。”

张秀芳的手在灶台上按住了。

“什么外地人。”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张秀芳没有说话。

“他穿一件深蓝棉袄。”

她的手指在灶台上收紧了。

“你见过。”

“我见过。”

“他在村里干什么。”

张秀芳抬起头。

“他没进村。”

“没进村？”

“他在村口站着。”

“站了多久。”

张秀芳看着院子外头。

“三天。”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垂下来。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是水。水上浮着两片叶子。一个人可以在村口站三天。不为进村。只为知道她走过哪条路。

他走出院门，站在村道上往两头看，看哪一头是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