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村口

车走了六个钟头。车厢里的暖气坏了。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又抹掉。抹掉以后，水汽很快又起来。座位顶上有一个行李架。

架子上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里头装的是被子。被子的角露出来。是老式的花布。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又抹掉。抹掉以后，水汽很快又起来。

座位顶上有一个行李架。架子上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里头装的是被子。中间停了一次。停车的地方是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厕所锁着。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

上厕所的人绕到房子后头去了。陆拾没有下车。老石也没有。

“你不下去走走。”

“不下去。”

“坐六个钟头，腿会麻。”

“麻就麻。”

陆拾看着他。

“你紧张。”

老石没有说话。

“你紧张什么。”

“不清楚。”

“你怕找不到。”

“不是。”

“那是什么。”

老石低下头。

“我怕找到。”

下午一点，车停在镇子上。两个人下车。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个超市。超市门口摆着两排货架。货架上堆着洗衣粉和卫生纸。有一台音响在放歌。

歌是老歌。老石站在超市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歌我听过。”

“什么时候听过。”

“记不清了。”

“你抄来的？”

“我说不上来。”

两个人往村里走。八里地。路边的杨树砍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新的。新栽的树很细，用绳子绑在木桩上。

“这不是原来的树。”

“不是。”

“原来的呢。”

“砍了。”

老石走得很慢。走了三里，他停了一下。

“小子。”

“我在听。”

“这条路我走过。”

“你走过？”

“我走过。”

“什么时候。”

“1983 年。”

陆拾停下来。

“你 1983 年走过？”

“我走过。”

“你那年两岁。”

老石站在路上。

“我记不得我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你走过。”

“因为这条路我一看就认得。”

陆拾站在那儿。

“认得什么。”

“认得那个弯。”

老石抬手指了一下前头。前面有一个弯。路往左拐，拐得很急。

“这个弯不对。”

“怎么不对。”

“应该往右。”

“现在往左。”

“所以不对。”

陆拾看着那个弯。

“路改过。”

“改过。”

“那你记得的是改以前的。”

“记得改以前的。”

老石站在路上，手扶着路边的树。

“小子。”

“嗯，你说。”

“我两岁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

“你走这条路干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

“可能是被人抱着走。”

老石没有说话。

“是谁抱着你走。”

“不清楚。”

风从田那头过来。田里没有庄稼。翻过的土是黑的。土上有霜。霜还没化。田埂上有一道车辙。车辙是旧的。里面积着水。水结了薄冰。冰上有几根草。草的尖上挂着白。

一片地也可以记性很好。谁走过，它都留着。陆拾蹲下去，把手按在田埂上。土是硬的。硬的土里也有东西。他从田埂上抓了一把土，捏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