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车上

长途车早上六点半开。天还没亮。候车室里只开了半边灯。另外半边是黑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长椅上铺着一层灰。有人在上面睡过。

留下一个印子。印子的形状是一个人蜷着的形状。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层灰。灰蹭在本子的封皮上。他用手抹掉。抹不干净。另外半边是黑的。

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长椅上铺着一层灰。有人在上面睡过。留下一个印子。天还没亮。候车室里只有几个人。有人在吃包子。包子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咬，咬得很慢。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陆拾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是蓝皮的。他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四行字。小满姓陈。

老石娘姓张。她不记得名字。她记得“柳树”。他看着这四行。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把四行抄了一遍。抄完，他把白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你抄它干什么。”

老石坐在他旁边。

“怕忘。”

“抄在同一个地方，忘了还是忘。”

“抄在两个地方，能撑得久一点。”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您说。”

“你带纸了吗。”

“带了。”

“你也抄一遍。”

“抄什么。”

“抄我的名字。”

老石看着他。

“你怕我忘了你。”

“你记性比我好。”

“我记性也不好。”

“你记了四百三十二遍。”

老石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很旧，边上卷了。他把纸摊开。上面画满了正字。

“这是你叫我的遍数。”

“你说。”

“我在底下加一行。”

他把笔拿出来。在正字底下，写了一行。陆拾。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这样我也有一份。”

车来了。车是那种老式中巴。座位是塑料的，硬的。车上有六个乘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还有他们两个。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刚亮。

路上的雾还没散。雾贴着地面走。车轮把雾切开一道口子。口子很快又合上。老石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带子勒在他的手背上。勒出一道白印。他没有松开。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把眼睛闭上。闭上以后，他还是没有睡。一个人要去一个地方，会先在心里走一遍。他把帆布包抱紧，包带子勒进手心，勒出一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