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去

巷子里有雾。陆拾回了解放路。

路灯照在雾上。光是散的。他走过一盏灯。影子在雾里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没了。雾气落在脸上，凉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手上有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路灯照在雾上。

光是散的。他走过一盏灯。影子在雾里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没了。仓库的门锁着。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开。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那一声在雾里传得不远。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陆拾”两个字。下面一片空白。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写。”

他对着账本说。

“今天不写。”

他把账本合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找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四行。第一行：小满姓陈。第二行：老石娘姓张。第三行：她不记得名字。第四行：她记得“柳树”。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第二天早上，他在巷口碰见小满。

“拾哥，你去哪儿。”

“苏北。”

“去几天。”

“我说不上来。”

“你去干什么。”

“找一个人。”

小满看着他。

“拾哥。”

“你说吧。”

“你昨天叫我三遍。”

“我忘了。”

“你叫了。”小满说，“你昨天晚上来叫了三遍。”

“我来了？”

“你来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小满，小满，小满'。”

陆拾站在巷口。

“我就叫了这个？”

“你就叫了这个。”

“没说别的？”

“没有。”

“那我为什么叫三遍。”

小满看着他。

“因为你怕忘。”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

“小满。”

“嗯。”

“我走了以后，你每天念一遍我的名字。”

“念几遍。”

“念一遍就够。”

“为什么一遍。”

“因为我会回来。”

小满没有说话。

“你不信？”

“我信。”

“那你念。”

她低下头。

“陆拾。”

她念了一声。陆拾站在巷口。

“再念一遍。”

“你不是说一遍就够。”

“我想再听一遍。”

“陆拾。”

他站在那儿。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叫什么。”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小满。”

“你说。”

“我要是回来的时候，不认得你了。”

“那我告诉你。”

“你要是告诉我，我也不认得呢。”

小满站在巷口。

“那我就天天告。”

“告到什么时候。”

“告到你认得。”

陆拾转过身。

“好。”

他往前走。走到巷口，回过头。小满还站在那儿。他抬起手。她也抬起手。然后他走了。城西的院子门口，老石已经等着了。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断过一回，用尼龙绳接上了。

“你来了。”

“来了。”

“走吧。”

“走。”

两个人往车站走。路上有卖早点的。蒸笼在冒气。气升上去，散在雾里。有个人在路边刷牙。含着泡沫，冲他们点了一下头。老石点回去。走到车站，售票窗口刚开。

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班次。字很小。走到路口，老石忽然停下来。

“小子。”

“我在听。”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走的那天，穿的是蓝布褂子。”

“我知道。”

“还有灰帽子。”

“我知道。”

“还有一样。”

陆拾停下来。

“什么话。”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

“再往后呢。”

“后来我长大了，一直想那个东西是什么。”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是什么。”

老石抬起头。

“是一把钥匙。”

风停了。陆拾站在路口。一个人记了四十三年的东西，是一把钥匙。而那把钥匙开的是哪一扇门，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站在路口，把手在裤子上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