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柳树
他们去了福利院。
天快黑了。路上有雾。雾是从田里起来的。一片一片，贴着地走。公交车的灯打开了。灯照在雾上，是一团黄。车里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点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又点下去。路上有雾。雾从田里起来。公交车的灯打开。灯照在雾上，是一团黄。车里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到站的时候，售票员喊了一声。喊完，又坐回去。
陆在坐在窗边。手里还抱着那块蓝布。
“陆在。”
她抬起头。
“我们来了。”
她看着他们。
“我今天问你一件事。”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她没有说话。
“你从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
“你从哪儿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柳。”
陆拾愣了一下。
“哪一句。”
他说完这个字，就没有再说话。屋里的窗户开着。风从窗户进来，把窗帘吹起来。窗帘是浅蓝的。布很薄。
“柳树。”
屋里很静。
“柳树。”
“柳树。”
老石站在旁边。
“哪个柳树。”
“柳树。”
她又说了一遍。
“柳树。”
陆拾转过头，看老石。
“柳树。”
“柳树村。”
“苏北，河阳县，柳树村。”
老石站在那儿，手在半空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她怎么会知道柳树村。”
“我也说不上。”
“她不是本地人？”
“她 1966 年从苏北来的。”
“1966 年她几岁。”
“五岁。”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在听。”
“她记得五岁以前的事。”
“她记得。”
“那她记得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
老石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床边。
“陆在。”
她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
她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什么。”
她把布抱得更紧。
“柳树。”
“柳树村有谁。”
她低下头。
“妈。”
老石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
“妈。”
“你妈叫什么。”
她没有说话。
“你妈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老石。
“不记得。”
老石坐在床边。
“不记得。”
“不记得。”
“你记得柳树，记得妈，不记得名字。”
“不记得名字。”
老石低下头。
“我娘也是。”
陆拾站在旁边。
“你这是指什么。”
“我娘也是不记得名字。”老石说，“我记得她的褂子，记得她的帽子，记得她身上的肥皂味。”
“不记得名字。”
“不记得名字。”
屋里静了下来。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过去。车轮“咕噜咕噜”。推过去以后，又静下来。
“老石。”
“嗯，你说。”
“柳树村。”
“柳树村。”
“你爹 1983 年去过苏北吗。”
老石抬起头。
“这个我说不准。”
“账上有吗。”
“账上没有。”
“那查。”
“怎么查。”
“问人。”
陆拾站在窗边。
“柳树村还有个张秀芳。”
“张秀芳。”
“张秀莲的姐姐。”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老石站起来。
“你要去苏北。”
我要去。
“什么时候。”
“明天。”
老石站在窗边。
“小子。”
“接着讲。”
“你去了，能问出什么。”
“不清楚。”
“要是问不出来呢。”
“问不出来，也算去了。”
老石没有说话。去一个地方，不一定是为了找到东西。有时候是为了证明有人来过。他在窗台上按了一下，玻璃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