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她在走
铁山上的水干了,石头是白的。院子里有一滩水,水里有天。他走过去的时候脚踩在水里,水散了。水散了。老石在院子里,坐在铁山底下。
手里拿着那张拓印纸。
“老石。”
“接着讲。”
“查到了。”
老石抬起头。
“查到什么。”
“1983 年 9 月 17 日,你爹去派出所报了一个人。”
“报的谁。”
“报的是'妻张氏'。”
老石的手在纸上按紧了。
“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
“因为她说她不愿登记姓名。”
院子里静了很久。
“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
老石低下头。
“那她是走的。”
“她是走的。”
“不是被送的。”
“不是被送的。”
老石把纸捏了一下。
“那 1983 年那一道划。”
“那不是你娘。”
“那是什么。”
“那是你爹划错的别人。”
老石抬起头。
“我找了二十年,找的不是我娘。”
“你找的是别人。”
老石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垂着。
“那我娘呢。”
陆拾走上前一步。
“老石。”
“你说吧。”
“你娘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她走的时候,你两岁。”
“我两岁。”
“她为什么走,你爹没说。”
“没说。”
“但有一点。”
“你说什么。”
“她走了以后,你爹开始收废品。”
老石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找了她四十年。”
院子里很静。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很长。过去的车厢是空的。风穿过去,“呜”。呜完了,又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天冷了。
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很长。
“老石。”
“您说。”
“你爹为什么不报她的名字。”
老石低下头。
“因为报了名字,就得送。”
“他不想送她。”
“他不想送她。”
“那他就一直在找她。”
“一直在找她。”
老石忽然蹲下去。蹲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没有站起来。手撑在地上。地上有一块铁皮。铁皮上落着水。水把他的手掌印下来一个印子。印子很快就不见了。
蹲在铁山底下。两只手撑着地。
“四十年。”
“四十年。”
“我爹找了四十年。”
“找了四十年。”
“我拿不准。”
“你不知道。”
“我以为他这辈子只在送人。”
陆拾蹲下来。
“他也只在送人。”
“那他怎么找。”
“他一边送,一边找。”
老石抬起头。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我爷爷也是。”
老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爷爷送十七户,最后没送自己老婆。”陆拾说,“他一边送,一边绕开自己家。”
“绕开。”
“绕开。”
老石坐在地上。
“两个人都一样。”
“都一样。”
“都在替别人扛。”
“都在替别人扛。”
“扛漏的都是自己家。”
陆拾没有说话。风从铁道那边过来。吹起地上的锯末。锯末贴着地跑。跑两步,散了。老石还坐在地上。他忽然抬起头。
“小子。”
“你说。”
“我爹找了她四十年。”
“找了四十年。”
“那我这二十年,是在找什么。”
陆拾蹲在他旁边。
“你在替他找。”
“替他找?”
“他找不到,就让你接着找。”
老石坐在铁山底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走了。”
老石低下头。一个人可以把一句话咽四十年。咽到最后,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他蹲下去,跟老石蹲在同一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