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裁掉的
铁轨上的枕木黑得发亮,路边的草伏着。他去了城西。走到院子里,铁山在。铁山上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落着水。水是夜里下的。还没干。老石在院子里,正把一堆铁皮往车上码。
“来了。”
“来了。”
“手背呢。”
“还是五个字。”
“秤上呢。”
“四道。”
老石的手停了一下。
“四道。”
“四道。”
老石把铁皮放下。
“你昨天丢什么了。”
“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小满姓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您说。”
“她姓陈。”
“陈。”
“耳东陈。”
“你怎么记得。”
“她刚才告诉我。”
老石看着他。
“她告诉你的,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不是你自己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什么才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想起来的。”
“我想不起来。”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说。”
“带我去看那本账。”
“哪本。”
“一九八三年那本。”
老石抬起头。
“你要看什么。”
“看那条黑块前后。”
“前后有什么。”
“有东西。”
老石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有东西。”
“因为你上次念到那一条,跳过去了。”
老石的脸变了一下。
“我跳过去了?”
“你念的时候,念完 1983 年那一条,直接念 1984 年。”
“我没跳。”
“你跳了。”
老石没有说话。
“带我去看。”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白炽灯。灯罩上落着灰。光从罩子底下出来,是黄的。桌面上摊着册子。册子的边角卷了。纸很脆。翻页的时候有声音。
“沙”。
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朵边上说话。老石把第一本册子抱出来。册子是从铁皮柜里拿的。柜子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放着工具。中间一层是账本。最上面那一层空着。
柜门的铰链松了。开的时候,门往下沉了一点。他用膝盖顶住,才把册子抱出来。翻开。翻到 1983 年。那一页上,有一条被涂成黑块。黑块上面有一条。黑块下面有一条。
“上面这条是什么。”
“1983 年 3 月,旧棉衣两件。”
“下面这条呢。”
老石没有说话。
“下面这条。”
“1983 年 9 月。”
“什么话。”
老石的手停在纸上。
“没有。”
“什么叫没有。”
“这一条没有内容。”
陆拾把册子拿过来。那一条上,日期写着“1983 年 9 月 17 日”。后面的品名栏是空的。后面的斤两栏是空的。后面的人名栏是空的。
“全空。”
“全空。”
“空的一条,为什么要记。”
“这个我真不知道。”
陆拾把册子举到灯下。纸上有东西。不是字。是一道边。
“老石。”
“我在听。”
“这一页的边上。”
“怎么了。”
“这一页比别的窄。”
老石凑过来。
“窄?”
“你看。”陆拾把册子立起来,“这一页的右边,是直的。”
“别的呢。”
“别的都是毛的。”
老石看着那条直边。
“裁的。”
“裁的。”
“用刀裁的。”
“用刀裁的。”
陆拾把册子放下。
“裁掉的是半页。”
“半页。”
“半页上有一个名字。”
老石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因为这一条剩下的地方,是品名和斤两。”
“嗯,你说。”
“名字在最右边。”
“对,是我。”
“右边被裁了。”
老石站在桌前,两只手撑着,肩往下塌。
“所以 1983 年 9 月 17 日,我爹送了一个人。”
“送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被裁走了。”
老石站在桌前。他爹这一辈子,也留下过一个空白。不是忘。是挖掉。他把册子立起来对着灯,那条直边切出来的影子落在桌上,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