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姓
小满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她蹲得很低。便利店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地上有一块水渍。水渍把影子分成两半。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有印子。是指头压出来的。
她把围裙下摆扯了一下，遮住了手。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陆拾站着，手垂下来。巷子里有风。风把便利店的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帘子上印着广告。
广告的字掉了一半。他站着，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她的姓都不知道。陆拾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
“拾哥。”
“接着讲。”
“你坐下。”
陆拾在塑料凳上坐下。小满在他旁边蹲着。
“你看着我。”
陆拾看着她。
“我叫陈小满。”
“陈小满。”
“陈是耳东陈。”
“耳东陈。”
“小是大小的小。”
“大小的小。”
“满是满月的满。”
陆拾坐在凳子上。
“满月的满。”
“是我。”
他低下头。
“我记不住。”
“你念一遍。”
“陈小满。”
念完，他抬起头。
“念完就没了。”
小满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陆拾说，“我知道它是你的。”
“那你怎么记不住。”
“不清楚。”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记账本上撕的。
“我写下来。”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拿笔。写。
“陈。”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
“这个字对。”
“没错。”
“小。”
“是这么回事。”
“满。”
他写到最后这个字，笔停住了。
“怎么写。”
小满看着他。
“三点水，草字头。”
“三点水，草字头。”
他写。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
“陈小满。”
“正是。”
“可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是空的。”
小满的眼圈红了。
“拾哥。”
“你说吧。”
“你别写了。”
“怎么。”
“你写了也是空的。”
陆拾把纸折起来。
“那我怎么办。”
小满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
“你伸手。”
陆拾把手伸出去。
“哪只手。”
“左手。”
他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上。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那种圆珠笔，笔杆上有一个牙印。
“我给你写在手心上。”
“手心里有字。”
“我知道。”
“写不上。”
“我试试。”
她把笔尖按在他的手心上。笔尖很细。按下去的时候，手心有一点痒。那一横写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笔尖在走。走到一半，笔尖就滑开。墨散了。散成一小片灰。
“没留住。”
“没留住。”
她又写了一遍。第二遍，墨散得更快。写。写了一横。那一横没有留住。笔尖一过，墨就散了。像写在油上。
“写不上。”
“再试一次。”
她又写。还是一样。她把笔放下。
“拾哥。”
“您说。”
“手心里写不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儿已经有字了。”
陆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两个字。陆拾。很清楚。
“那写哪儿。”
小满看着他。
“写我手上。”
“你说什么。”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我手上。”
她摊开自己的手。在手心里写。写“陆拾”。写完了，她把手举起来。
“你看。”
陆拾看着她的手。手心里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你的名字。”
“你给我看看。”
她把手举高了一点。陆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认得。”
“认得什么。”
“认得那是我的名字。”
“那就够了。”
陆拾站在巷口。
“小满。”
“你说。”
“我记不住你的全名。”
“我知道。”
“可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
“那我还算不算记得你。”
小满看着他。
“算。”
“为什么算。”
“因为你知道我是小满。”
“可我不知道你姓陈。”
“姓陈不重要。”
陆拾站在那儿。
“什么重要。”
“你叫我的时候，我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