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四道
第四道是第三天早上出现的。天亮得晚。屋里的光是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条一条。地上落着一条一条的光。光里有灰在动。空气里的灰动得很慢。
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屋里冷。他先看手。手背朝上。这不是我。五个字。没变。然后他抬头看秤。陆拾起床,先看秤。秤砣在十七。
“十七。”
他念了一遍。
“没变。”
然后他抬头看秤杆。
“拾”的下面,三道短横线。
旁边又有一道。
“四道。”
他从凳子上下来。
“四道了。”
他站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冷。墙上的霜还没化。窗户缝里进来的风是硬的。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竖起来以后,脖子还是凉。那种凉是从胸口出来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听了一会儿。屋外有水管滴水。一滴。一滴。滴在水泥地上。不是天冷。是那种从里头出来的冷。他穿衣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外套是蓝的。他不知道这件外套是谁的。
“这件是谁的。”
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把外套穿上。穿完,他去洗脸。水龙头在院子里。龙头是铁的,拧开要先使一下劲,“嘎”一声。水出来的时候是凉的。他把手伸过去。水冲在手背上。
字还在。他把水关小一点。水变成一条细线。细线上落着一层白。洗脸的时候,他看见架子上有两个牙刷。一个红的,一个蓝的。他想了想。
“哪个是我的。”
他拿起红的。刷了两下。又放下。他换蓝的。刷完,他把两个都放回原处。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今天要去哪儿。”
他想。
“城西。”
为什么是城西。他想了想。
“因为老石在那儿。”
老石是谁。他站在门口。
“老石是……”
他想了很久。
“是抄账的。”
他推开门。巷子里有太阳。他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我忘了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
“我忘了什么。”
他摸口袋。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一张纸。一支笔。一把钥匙。
“没有别的。”
他把三样东西摸了一遍。
“应该还有一样。”
“什么话。”
他想不出来。他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走到便利店门口,他停下来。门口有一张塑料凳。凳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拾哥。”
“您说。”
“你今天晚了。”
“晚了多少。”
“半个钟头。”
“你怎么晓得的。”
“我天天在这儿。”
陆拾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谁。”
她站起来。
“拾哥。”
“你说。”
“我是小满。”
“哪个小满。”
她没有说话。
“小满。”
“我在听。”
“你姓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天还知道。”
“昨天知道。”
“今天呢。”
陆拾站在那儿。
“今天不知道。”
小满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巷子里有一辆三轮车过去。车上码着纸板。纸板捆了三道绳。车轮压过水泥地的接缝,“咯噔”。过完,声音远了。便利店的门帘被风掀起来。
掀到一半,落下去。帘子上的广告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字也不全。巷子里有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
“拾哥。”
“嗯,你说。”
“你昨天还知道。”
“昨天知道。”
“昨天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说不准。”陆拾说,“我就是知道。”
忘一个人,不是一下子忘的。是先忘她姓什么。再忘她叫什么。最后忘她是谁。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数一格弯一根。数到第三根停住,忘了自己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