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个字
“你说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屋里只有风。窗户开着，风从窗户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点。窗帘是浅蓝的。布很薄。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外头的杨树。
“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
“妈。”
老石的手垂下去。
“你叫我什么。”
她把布抱在怀里。
“我妈。”
屋里很静。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过去。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推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推走。车轮“咕噜咕噜”。推过去以后，屋里又静下来。老石站在屋子中间。
他的手垂下去。手里的报纸包落在地上。报纸散了。露出一块蓝布。他没有去捡。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抖。
“我娘 1983 年丢的。”
“我知道。”陆拾说。
“那年我两岁。”
“我知道。”
“两岁的孩子记不住人。”
“记不住。”
“可她记得。”
陆拾站在旁边。
“她记得。”
老石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蹲在床边。
“你叫什么。”
她抱着布，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一块墨印。青灰色的。方形。老石看见了。
“这个是谁给你写的。”
她没有说话。
“是谁写的。”
她抬起手，指了一下陆拾。老石回过头。陆拾站在那儿。
“我写的。”
“你给她写的。”
“我写的。”
“写的是什么。”
“她的名字。”
老石站起来。
“她的名字是什么。”
“陆在。”
“陆在。”
“我起的。”
老石看着他。
“你为什么起这个名。”
“因为我问她，她说'在'。”
老石转过头，看她。她把布抱在怀里，两只手。窗外的杨树在动。
“陆在。”
陆拾念了一声。她没有应。
“陆在。”
还是没应。陆拾往前走了一步。
“她叫你妈。”
“她叫了。”
“那你就叫她的。”
老石站在床边，手指勾着自己的裤腰。
“陆在。”
他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动。
“陆在。”
还是没动。老石低下头。
“她不应。”
“她应过。”
“她应的是你。”
陆拾站在那儿。
“老石。”
“你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怎么会。”
“因为你的名是我叫的。”
老石抬起头。
“她的名是你叫的。”
“我？”
“你叫了，她就应你。”
老石站在床边。他看着那个抱着蓝布的老太太。
“陆在。”
他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陆在。”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在。”
老石站在那儿。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地。没有声音。窗外有杨树叶子在响。陆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名字不是写出来的。
不是念出来的。是被一个人叫了，另一个人应了，才算的。而这件事，跟它写在哪儿，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天中午，他们从福利院出来。太阳很大。老石手里还抱着那块蓝布。
布没有留在那儿。
“你怎么又抱回来了。”
“她不要。”
“她不要？”
“她说'你拿着'。”
“她还说话了？”
“说了一句。”
“什么话。”
“她说，'你拿着，别丢了'。”
陆拾站在院门口。
“老石。”
“我在听。”
“今天你先别回城西。”
“怎么。”
“你手上还有事。”
老石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事。”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今天叫了你三遍。”
“几遍？”
“三遍。”
“哪三遍。”
“第一遍在门口。”
“第二遍呢。”
“第二遍在屋里。”
“第三遍呢。”
“第三遍我没叫。”
老石抬起头。
“你没叫。”
“我没叫。”陆拾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叫。”
老石站在太阳底下。
“我没叫。”
“你没叫。”
“那怎么办。”
“明天接着叫。”
他们往回走。走到路口，老石停下来。
“小子。”
“嗯，你说。”
“你手背上的字，还在吗。”
陆拾把手背翻过来。五个字。这不是我。
“还在。”
“那你还剩几天？”
“不清楚。”
“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陆拾站在路口。
“你会记得我。”
老石没有说话。
“你会记得我叫了你的名字。”
风从路口那边过来。
“我记得。”
“那就够了。”
两个人往前走。走了几步，陆拾忽然停下来。
“老石。”
“接着讲。”
“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起来，忘了看手心。”
老石的脸变了。
“你现在看。”
陆拾把手摊开。手心里两个字。陆拾。很清楚。他松了一口气。
“还在。”
“还在。”
“可我忘了看。”
“忘了看，不是忘了。”
陆拾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意思是，你开始不用看也知道。”
“那说明什么。”
老石看着他。
“说明你开始信你自己了。”
风停了。陆拾站在路口。一个人丢了名字，不是先丢字。是先丢“相信自己”这件事。而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没看手心。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不用看了。
他把这一天写在本子上，写完把笔帽套上。套了两次才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