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她看见他

福利院在城东。车是那种老式中巴。座位是塑料的，硬的。车上有四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老头。还有他们两个。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风里有柴油味。

两个人坐了一个钟头的车。车上人不多。老石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块蓝布。布用报纸包着。

“你带这个干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带它干什么。”

“我想给她看看。”

“给她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陆拾没有说话。车过了一个铁道口，颠了一下。颠完，老石把报纸包紧了紧。到福利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院子里有两排杨树。树叶落了一地。护工在门口扫地。

“找人？”

“找 203 的陆在。”

护工抬起头。

“你是她什么人。”

陆拾转过头，看老石。老石没有说话。

“我是她侄子。”陆拾说，“他是……”

“我是她哥。”

护工愣了一下。

“她哥？”

“我是她哥。”

“档案上写着她没有家人。”

“现在有了。”

护工把扫帚靠在墙上。

“跟我来。”

走廊很长。走廊的墙上刷着一人高的绿漆。绿漆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印。黑印是推床撞的。走到一半，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她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们。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是开着的。光从那头进来，把走廊照亮了一半。墙裙是绿的。走到 203，护工把门推开。屋里很亮。窗户开着。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

她坐在窗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陆在。”

她抬起头。

“有人来看你。”

她没有动。陆拾走进去。

“陆在。”

“是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带了一个人来。”

老石站在门口。抱着那个报纸包。他没有进去。

“进来。”陆拾说。

“我不进。”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进。”

“你就这么进。”

老石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包。然后他抬脚，跨了进去。门槛很低。他跨过去的时候，脚碰到门槛。

“咚”。

屋里很静。老太太抬起头。她看着老石。看了很久。老石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报纸包。

“你好。”

她没有说话。

“我姓石。”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叫石长顺。”

她把头转过来了一点。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老石的手抱着包。包在抖。

“我带了样东西。”

他把包放在床上。把报纸展开。蓝布露出来。屋里很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伸过去。摸了一下。

“这个。”

老石没有说话。

“这个。”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

老石往前走了一步。

“你认得。”

她没有说话。

“你认得这个。”

她把布抓起来。抓得很紧。嘴唇动了一下。老石没有听见。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很轻。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屋里安静下来。老石没有动。他的手垂着。报纸包夹在胳膊底下。走廊里有人关了一扇门。

“咔”。

门关完，屋里更静。他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这一步迈出去，他这二十年就都变了。一个称呼能分得这么清。她叫他“妈”。不叫他“儿”。因为她记得的那个两岁孩子，还没学会叫别人。

他必须迈。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