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道
陆拾先回了解放路。天亮得晚,屋里的光是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条一条。地上落着一条一条的光。光里有灰在动。空气里的灰是很慢的。他把门闩上。
不是要防谁。是他想一个人看一会儿。不是为别的。是因为他心里有点慌。那种慌没有来由。他推门进去。屋里的光很暗。他把灯拉开。然后他抬头看秤。秤砣在十七。
“十七。”
他念了一遍。
“没变。”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秤砣。是秤杆。秤杆上落着灰。他用手指把灰抹掉。抹完,木纹清楚了。木纹是一条一条的。有直有弯。最里头那一段,木纹挤在一起。
挤得看不清。他走过云,把凳子搬过来,踩上去。秤杆最里头那一格,刻着“陆”。下面是“叁”。再下面是“拾”。
“拾”的下面,有两道短横线。
那是负号。他数了一遍。一,二。两道。
“两道。”
他正要下来,忽然停住。那两道横线,旁边还有一道。很浅。比前两道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他把灯挪近。灯罩上有一个凹。他把灯举高一点。那道横线在灯下显出来。
“三道。”
他的手在秤杆上按紧了。
“三道。”
昨天是两道。今天是三道。他站在凳子上,仰着头,看了很久。
“一天一道。”
他念了一遍。
“一天一道。”
他从凳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脚踩空了一下。他扶住墙。墙是凉的。凉得手心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他知道了那道负号是什么。是账本在记账。记的不是他做过的事。是他还没做的事。墙是凉的。
“一天一道。”
他在屋里坐下。
“一天一道,我还能撑几天。”
他算了算。
“不清楚。”
他站起来,去了城西。老石不在院子里。铁山还在。门开着。他在屋里。
“老石。”
“在。”
老石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布。床是木板的。床板上铺着一层褥子。褥子很薄,压得实了。床底下放着一双鞋。鞋摆得很正。鞋头朝外。布是蓝的。
“这什么。”
“我娘的褂子。”
陆拾站在门口。
“你哪儿来的。”
“我爹留的。”
“一直在?”
“一直在。”老石说,“在柜子最底下。”
“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问过。”
陆拾走过去。布很旧。颜色已经淡了。补过两处。
“补丁是谁补的。”
“我说不上来。”
“你爹?”
“我爹不补东西。”
“那你娘。”
老石没有说话。
“这个你不记得?”
“我记得她穿。”老石说,“不记得谁补的。”
陆拾蹲下来。
“老石。”
“您说。”
“秤上多了一道。”
老石抬起头。
“几道。”
“三道。”
老石的手停在布上。
“三道。”
“一天一道。”
“一天一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老石把布放下。
“知道。”
“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预支的那一格,到日子了。”
“到日子了会怎么样。”
老石站起来。
“到日子,就得还。”
“怎么还。”
“从身上扣。”
“扣什么。”
“扣你记着的东西。”
陆拾站在屋里。预支不是借钱。是借命。而借来的命,还的时候不按年算。按“记得的东西”算。他把秤上的四道又数了一遍,手指在木杆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