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名字
“没人应。”
院子里很静。老石脚边有一块铁皮。铁皮上落着水。水是夜里下的。天亮了,水还在铁皮上,没干。他站在铁山底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
褶很硬。一松手,纸就弹回去一点。院子里很静。老石站在铁山底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
“你给我娘起过名字。”
“起过。”
“起的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起的什么。”
“忘了。”
“忘了?”
“忘了。”老石说,“起完就划了。”
“划在哪儿。”
“纸上。”
“哪张纸。”
“就一张破纸。”
陆拾站在他面前。
“那张纸还在吗。”
“在。”
“在哪儿。”
老石没有动。
“老石。”
“在。”
“你带我去看。”
老石转身,往屋里走。屋里很暗。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张纸。纸很小。是从烟盒上撕的。
“这个。”
他把纸递过来。纸是从烟盒上撕的。烟盒纸的背面有格子。格子是印的。印得很淡。铅笔写在格子上,笔迹被格子分成了几段。陆拾把纸接过来。纸很软。软得跟布一样。
他捏着的时候,两个手指都陷进去了。纸放在桌上。桌子是那张方桌。桌面上的划痕还在。划痕里有灰。他把纸压在划痕上。纸比划痕宽。压下去的时候,纸边翘起来一点。
陆拾接过去。纸上有字。铅笔写的。两个字。被划掉了。划了三道。横着划的。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我看不出来。”
“划了。”
“你划了几道。”
“三道。”
“为什么三道。”
“第一道不敢用力。”
“第二道呢。”
“第二道还是轻。”
“第三道。”
老石抬起头。
“第三道我把纸划破了。”
陆拾把纸举到灯下。被划掉的字,笔画很浅。横划底下,还能看出一点。上面一个字,是“妈”。下面一个字,是“妈”。
“妈妈。”
老石没有说话。
“你给她起名叫妈妈。”
“不是起名。”老石说,“我不会起名。”
“那这是什么。”
老石低下头。
“我两岁的时候,是这么叫她的。”
陆拾把纸捏在手里。
“可你起的是名。”
“不是名。”
“是老石。”
“接着讲。”
“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几岁。”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不会起名?”
“不会。”
“那你怎么起的。”
老石抬起头。
“我想起我娘的时候,脑子里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陆拾站在屋里,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写了这两个字。”
“写完呢。”
“写完我看了很久。”
“看到什么。”
“看到那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是叫。”
陆拾把纸放回桌上。
“老石。”
“你说吧。”
“你划它干什么。”
老石没有回答。
“你划它干什么。”
“因为没人应。”
“没人应,你就划。”
“没人应,它就只是个声。”
陆拾站在那儿。
“那你就叫。”
老石抬起头。
“叫给谁听。”
“叫给我听。”
老石站在铁山底下。风吹过来。他把那张划破的纸捏在手里。一个人可以二十年不叫一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人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从老石手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