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一百二十章

一九八三年

陆拾回了解放路。路上没什么人,有一家小卖部还开着,灯是白的。门口坐着一个人,在剥花生。花生壳落在地上,一堆。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坏了。走过去的时候,是黑的。他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前面。第一页。一九八六年。旧棉被三条。已收。

“一九八六年。”

他念了一遍。

“第一页是 1986 年。”

他把账本合上。

“可何广志的账上,1983 年就有我奶奶的名字。”

他坐在那儿。

“那时候我爷爷还没开始干。”

“那时候我爷爷还不认识何广志。”

“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他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这里没有 1983 年。”

“可何广志那本有。”

他把账本合上。

“那这本账,是从哪天开始算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西。老石在院子里,坐在铁山底下。手里捏着那张拓印纸。

“你一夜没睡。”

“我一夜没睡。”

“想出什么了。”

老石抬起头。

“想出三件事。”

“说。”

“第一件。”老石说,“我爹 1983 年写过你奶奶的名字。”

“第二件。”

“第二件,我爹 1986 年你奶奶火化那天,念了一夜她的名字。”

“第三件。”

老石把纸捏了一下。

“第三件,我爹从没念过我娘的名字。”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您说。”

“你怎么知道第三件。”

“因为账上没她的名字。”

“账上没有,不代表没念。”

“账上没有,就是没记。”老石说,“我爹和他爹,两代人记账记了四十年,一个螺丝都记。”

“除非他不敢记。”

老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没念。”陆拾说,“他是不敢写。”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区别在哪儿。”

“念了,是自己的事。”陆拾说,“写下来,就进了账。”

“进了账会怎么样。”

“进了账,就得送。”

老石站在院子里,手插进袖子里。

“所以我娘没进账。”

“没进账。”

“所以她一直挂着。”

“一直挂着。”

老石低下头。

“那我爹这四十年,是在干什么。”

陆拾站在他对面。

“他一边送别人,一边不送你娘。”

“怎么。”

“因为送别人有钱,送你娘没命。”

老石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风从铁道那边过来。他的衣角被吹起来一点。然后落下去。

“小子。”

“你说。”

“这话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拿不准。”陆拾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老石看着他。

“你想的对不对。”

“我也说不上。”

“那你还说。”

“我说了,你可以驳。”

老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驳不了。”

老石站在院子里。这世上最难受的一件事,不是被人冤枉。是被人说对了。而他现在必须弄清楚,他爹那四十年,到底是送人,还是躲人。他低下头。这世上最难受的,不是被人冤枉。

是被人说对了。“老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送别人,是干活。”

“送你娘,是认。”

“认什么。”

“认她走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老石伸出手,把那张拓印纸展开。三个字。张秀云。

“小子。”

“我在听。”

“我找了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你奶奶。”

陆拾没有说话。

“我娘一个字都没有。”老石说,“连个姓都只剩半个。”

风停了。

“老石。”

“嗯,你说。”

“你娘叫什么。”

老石摇头。

“你没想过?”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给她起一个。”

陆拾抬起头。

“那你起了吗。”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起了。”

“什么名字。”

老石把纸折起来。

“我起了一个,又划了。”

“为什么划。”

“因为名字别人给的不算。”

陆拾站在院子里。

“那谁给算。”

老石抬起头。

“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叫出来才算。”

陆拾站在那儿。

“你没叫过?”

“因为没人应。”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垂下来。风把地上的锯末吹起来。锯末贴着地跑。跑两步,散了。一个人不叫自己娘的名字,不是不想叫。是叫了没人应,叫一次疼一次。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推到老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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